我的职业生涯，跟《红楼梦》中香菱的命运是一样样的。记得当时年纪小，不小心落入他人之手，几经辗转，好不容易觅得一个殷实的小康之家，以为可以过上云淡风清的好日子，谁知又被所谓的豪门相中——那种刚成立的集团，事多人少关系乱，加班加到腰欲断。

关于我人在上海的故事已经翻篇，遣送回厦门，悲剧重演。一个人连续碰上组建集团总部的大事，运气仅次于买彩票连续中五百万大奖，完全是概率事件。

第一天上朝，参见新东家，忽然看到老东家与之对坐，推杯递盏，品香茗，饮仙醪，谈笑风生。原来他们旧时相识，不仅是老乡，还是老友，经常在一起互通有无共商发财大计——但愿我是他们的商业秘密，不在探讨范围之内。

唬得我赶紧退出。来不及了，他已掌握我的前科，摸清底细，焉能不劈成两半加倍利用？我本来只是应聘小小的人力资源总监，竟被委于重任，人事、行政、文秘、法务、IT一肩挑，就差没命我去跑堂了。唉，反正是打杂的。而我的身边，只跟了一个披头散发尚未笄年的小丫头。想想人家林黛玉投奔贾府，还随身携带小雪雁和老嬷嬷，贾母又在编制外配给她独挡一面的紫娟姑娘。我那个人手短缺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她人指望不上，只能自己卷起袖子干活。反正白天干不完，还有晚上、周末、法定假日……日复一日，譬如卖身为奴给老板做长工了。

想起我以前在外企时，底下有一众热血革命青年，努力学习，天天向上，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哪轮得到我老人家亲自动手？像贾宝玉似的，眼睁睁看着晴雯生病了还挣扎着补雀金裘，拼命保证完成任务。我过意不去，只能在旁边递茶送水嘘寒问暖，还被人嫌罗嗦。

所以说，每个女人都需要一支口红，每个人才都需要一个猎头，每个领导都需要一个团伙——不，是团队。

我广发英雄贴，招兵买马。可是刚组建的集团总部，白纸待画，没有任何的参考，我就成了公司的百科全书，各部门的资料库。财务不会做项目预算，找我要前东家的表格；采购程序乱了，找我写招标制度；酒店要跟国外管理公司谈判，找我借以前用过的合同；售楼小姐卖了房子，找我要销售奖金方案；他们钱多得没地方花了，找我——想得美！多发了他们不言谢，少发一分，个个夹枪带棒持刀上门争论，几欲拼命，灭你全家。出来混，谁是省油的灯？

他们私自把我从“总监”改为“总管”，还好，只改后面，没改前面，否则也太什么了。我们打小给主子做小秘，好不容易熬到出宫的年龄，还要继续做老秘。命苦不能怨父母，只怪自个儿，下辈子投胎问路，一定要看清楚，别闭着眼出来，哭都没用。

在老板身边伴驾，避之则吉。老板高兴的话好说，连名字都忽略不计，简称“肖——”，龙吟虎啸，声震寰宇，从一楼至十五楼，众人皆知，以为喜从天降。若是龙颜一怒，犹如洪水猛兽，受灾面积之大，殃及池鱼——我只是“陪”训的。看着别人被训得低头伏罪，我脸不改色心不跳，直面老板，装出一副小孩子犯错了却不知道错在哪儿的无辜眼神看着他，一边忙着记录，一边频频点头，与之互动，演技之好，足以跟克里斯蒂安·贝儿竞争奥斯卡最佳男配角奖。待到老板骂渐不闻声渐悄，我还得做善后抚慰工作，苦口婆心解释“老板也是人也会有情绪”云云，像是记者招待会，外交部发言人。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闲事莫问。要我做，我就死心踏地做牛做马；不要我做，我就乖乖回去做“坐家”。

我才不要做个中间人，夹心饼干，左右为难。老板不满员工光拿工资不干活，都在利用他的资源，没有创造价值。我只能笑言解颐：“您那么多资源，不利用也是要仓储费的，莫若让员工把您的资源变现，企业收利润，员工拿工资，也算是成果共享。”可惜老板通常都是铁公鸡钢砧板，一毛不拔，纤尘不染，自己吃饱了喝足了，连面包屑都不肯赏赐。因此员工也抱怨老板只要马儿跑不给马儿草，连喘气的机会都不给，休息日还要补两个半小时班，剥削的剩余价值还不足支付办公室水电费，何必？我只得笑言和事：“大家就当老板是个老人家，喜欢天天看到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呸！员工跟老板是一家人，老鼠与猫就是好朋友。我们只不过是拿他钱财，替他办事，银货两清，买卖不成，仁义不在。君未闻，先前《联想不是我的家》，是怎么在网上广为流传的？

突然想到《红楼梦》中，贾宝玉为了让林黛玉与史湘云冰释前嫌，从中调和，结果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受气之下，引用《南华经》的句子泄愤，“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我算什么菜，怎么也会落得如此田地？

忆往昔岁月，总会挑好的东西与人分享。别人艳羡之余，问：“既然那家如此好，为什么还要进这家？”

我笑曰：“因为犯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