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特别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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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别墅是最奢华最浪费的建筑,都是尖顶、棱角和圆弧的复杂结构,青松翠柏中活像一座座皇家陵园,里面疏疏落落住着几个人,应是新丧守灵的吧。然而侨村十幢则不然。施老板从台湾跑来每月花了五千元才租来的,焉能不充分利用?不过是两层,却集家居、办公与仓库于一体,像乡下人做咸菜,晒干了,扭成股,结结实实往坛子里塞,最后用脚使劲踩几下,不留一丝空隙。
夏月蓉就被塞进了二层远角的一个圆柱体小房间里,椭圆形墨绿色落地长窗几乎占了三面墙,像个空的法国葡萄酒瓶子;窗帘一拉,则成了帐篷。一张单层铁床前不着壁后不着墙,旁边放一张折旧完的办公桌,委实再塞不下其它东西了,只好将就着以床代椅,连房门都无法开关。幸好外面连着的大厅里积压着各色进口货物,是最华贵的仓库,闲人免进。
月蓉小心地翻过身,抱紧枕头,想睡会儿。外面楼下却响起了“米哎——卖米”的叫卖声,大概还没睡醒,听起来却是“煤哎——卖煤”,渐行渐远又慢转回来,不知是迷了路还是空巷回音。现在只有乡下人才烧煤喽!月蓉迷糊地想,头已离枕,整个身子歪坐起来,宽大的睡衣空荡荡地垂着,看起来像是被斜吊起来,动弹不得,那个样子是极痛苦的。
月蓉先下楼把一瓶牛奶放在锅里热着,再上楼去敲隔壁卧室的门。她小心地迟疑地轻敲三下,跟电影中地下党接头打暗号似的,然后用她叹息一般的嗓音耐心地唤道:“施先生,该起床跑步了,施先生!”仿佛施先生是个熟睡在摇篮里的婴孩,不忍心唤醒他,那叹息就充满着一种母性的幸福。
施老板每天早上都要上山跑步,风雨无阻,四季不误。他出门时吩咐道:“明天施太要来,你把我房间好好整理一下。”其实她早听闻每年暑假董事长会携女儿前来度假,而且已有人在暗中做准备,但是施老板不说,她绝对不问——她向来是个安分的人。她只是奇怪施老板为何迟迟不说,好像他迟说一天,施太就会迟来一天,而且能挨一天算一天。
对了,好像有钱的人都生女儿,所以叫做千金。老天有眼,活该他们后继无人。月蓉很为自己这个发现而得意,因为她自己生的就是儿子。可是,没钱的人即使生十个八个儿子又如何?等他们长大了,无以为继,一样儿孙散尽,甚至还小的时候——她的儿子法院判给了男方,因为她没有固定收入。
她的心里再次牵起母性的温柔,这次是痛楚的。她目送施老板小跑着出了门。一般老板非胖即瘦,国有或私营的,一看其身材就知其体制。私人老板公私不分,事业和生活两头忙,像被两匹马分头拉着,越拉越细越长。可惜施老板底子薄,只细不长。他跑起来,两肋生风,宽松的白色运动衣里鼓鼓地胀满了风,连两袖都是,像一对洁白的翅膀扑扑拍打着,展翅欲飞却终于没飞起来,成了受伤折翅的鸟。不知怎么,月蓉恨不得能拔苗助长,将所有好吃能吃的东西都买来做与他吃,最好一口吃成个大胖子。说到底,这也是她应尽的义务。
月蓉每次给施老板整理床铺时,都会特别小心谨慎,像排雷兵似地仔细搜索,方寸不漏,找寻蛛丝马迹。施老板人到中年,头顶已开花,那头发便如秋风扫落叶般纷纷飘零。月蓉郑重地根根拾起,细数着,愈觉珍稀,像是她头上掉下似的心痛不已。她始终弄不明白,头发与财富之间也会有矛盾,此消彼长,势不两立,财富越多,头发就越少——知识也是财富呀。
床头两侧分别是单层小冰箱和保险柜,用绒布遮掩着,反而让床头柜靠边站去。月蓉打开冰箱撤换水果,发现昨晚满满的一盘葡萄和荔枝所剩无几,想必是酒醉回来后躺在床上边看电视边吃的,随手就把果皮往冰箱里扔,到处都是新鲜的果皮,像刚吃过似的。懒成这样!月蓉咬牙恨了恨声,一阵风全扔到垃圾篓里。虽然施老板有过授权隔天的东西她可以吃掉,但是别人吃剩的——月蓉哗啦啦把玻璃盘子收起来,瞅也不瞅一眼,一副“贫者不食嗟来之食”的样子。
音箱上堆满了磁带,都是古典音乐,全放到一半,表示已听过,却没有一盘是听完整的。月蓉一盒盒装起来,对着磁带和封套的名字,让贝多芬、莫扎特等音乐大师各就各位,以免张冠李戴。
她突然想起什么,跑到书柜前,在三排整整齐齐厚重如砖的书底下第三个抽屉中于一堆流行画刊明星玉照中翻出了施太太的照片。施老板倒用不着刻意向别的女人隐瞒自己有妻室的身份。这点月蓉坚信不疑。已婚男人通常有另一种吸引力,他意味着基础、实力和财富。
施太太是个心宽体胖的人,一张宽厚的圆脸像是喜事人家的馒头,白白胖胖的,中间用红笔点几点,便是眉开眼笑了——永远是那种毫无个性的散漫的笑,底下垫个莲花宝座,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了。神仙一般的人物!月蓉心里想。她把照片端端正正摆在梳妆台上,一抬眼,蓦然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一张放大了的照片,仿佛从前的女主人的鬼魂重返旧屋,对着回忆中的自己年轻的漂亮影子似笑非笑,不禁吓了一跳。
她仓皇逃到窗前,唰地拉开暗红的丝绒窗帘,眼前豁然开朗。云开日出,红红地斜照进来,顿时满室生辉。擦过的红木家俱全都发红发亮起来,轻扫后扬起的粉尘像氤氲烟气,袅袅弥漫,整个屋子成了深庙高堂,充满着幽瞑的、深远的辉煌,肉眼是难以看透的。施太太在红光中笑眯着眼,纹丝不动,俨然是神龛上供奉着的镀金的佛像。月蓉眯起眼打量经她双手整理的房间,窗明几净,物序井然……她最大的成绩不就是这些么?她满意地微笑了。晨风沁馨,丝绒窗帘轻柔地摩挲着她脸颊,像记忆里凭空伸出一双温暖的手,爱抚着她,让她有一瞬间温柔的沉醉。闭上眼,还是那双手,那间屋,她熟悉的屋,一桌一椅,每个角落,比施老板还熟,他只不过是临时的房客,她才是房东,主人,女主人……
月蓉无端地叹了口气。
收拾完屋子,她才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保姆也分几等几样的,像她,一个台湾老板的保姆,她有文化,还年轻,本身就是一种实力,自是不同。所以她一样化妆打扮。她努力要使自己看起来跟办公室的人像同事,这样他们才不会对她另眼相看。最主要的,施老板需要体面的保姆,体面的保姆走出去像家庭主妇。她的脸蓦地红晕了一片,大概是胭脂上得太多,红朴朴的反而有种乡气。她连忙补了层粉,对着廉价香水瓶子吸了吸鼻子,仿佛对这个主妇身份不屑一顾似的。
饭店送来了施老板的早餐,一碗海鲜面,三十块一碗哪!月蓉端进了施老板的办公室,放在办公桌上,下面用昨天的报纸垫着,前边一字排开三个小碗,就像乡下初一十五门前祭神似的,等下施老板就像一台加工机器,边进料边产出,都是废品,分别是骨头、餐巾纸和污水——喝剩的汤。老板的时间就是金钱,极其宝贵的,必须争分夺秒,必要时可以废寝忘食。施老板却是一举两得,边吃边训人,等下不知哪位倒霉蛋坐在他对面,低了头,恭恭敬敬盯着他碗里,看他狼吞虎咽,风卷残云,那种镜头突然拉近后放大了的鳄鱼般大嘴,青面獠牙,会吃人的!
然而月蓉只希望他能一心一意吃完饭,好尽早抽身去买菜。七月流火,烈日当空,用了一年的美白增白霜,她可不想前功尽弃,还她乡下人的本色。“一白遮百丑”,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白皮肤永远是黄种女人追求的最高境界——苍白也是一种病态美啊!
她一手捏着皮夹子,一手擎着粉色碎花套洋沙边的太阳伞,脸色是出奇的好,谁还敢拿她当保姆?菜场上卖鱼的黄老板远远地就向她招呼:“夏小姐,夏小姐,这边来!”一股浊臭的鱼腥味扑鼻而来,似乎那声音已变了质,发味了。月蓉皱着鼻子施施然走过去,笑道:“是你呀,黄老板!什么事这么高兴啊?”黄老板指着脚跟前的桶道:“看,这些鳖,鲜活着呢!全是一斤左右,最滋补了,我特意给你留着。”月蓉闲闲地瞄了一眼,问他是野生的,还是家养的。黄老板被冤枉似的拍手辩解道:“当然是野生的。要是人工饲养的,我早就卖鳖精去了——就这几只,优惠给你,凑个整数,一百块一斤。”
最后九十块成交。月蓉得了便宜,又卖起“乖”来。她诉说道:“我们那个施老板啊——”她生气起来,加重了语气,把“施”念成“死”,“我们那个死老板啊,整天说我买菜私底下可赚多少钱,还要公司财务来查我账。我让他查去!我每天买了什么,价钱和分量一五一十记得清清楚楚——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黄老板你不知道,我们底下人做事有多难啊——”她委屈起来说话带着哭腔,翻着死鱼般的白眼珠子,就像个被虐待的丫环,那最后“啊”的一声就是被拷打时压抑的惨叫。平时在公司里几乎没有人跟她说话,难得在菜市场上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如遇知音般。她道:“他又要吃好又要便宜,她不看看现在的东西都什么价?我对他可是天地良心!为给他省几个钱,哪回不讨价还价说破了嘴皮子?不是我说句不自量的话,我们可是比坐在公司里上班的人还辛苦。”她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比划着,像是要指天发誓她对他有多忠心似的。
末了,她还是按一百块报账。因为她觉得这是她辛苦劳动所得,应该的。
一层办公室与厨房仅一墙之隔,尽管施老板严令她关起门来做饭,但满屋香味关不住,还是从门缝里丝丝逸出,不绝如缕,引诱得工作人员个个肚里唱空城计,不时派代表进来打探饭已进展如何——只有老板吃饭了,他们才可以下班。老板就是员工的作息时间表。
不过秘书得留下来加班,陪老板吃饭。一个人吃饭多没心情!秀色可餐,至少也是道小甜点、开胃菜。秘书是下班后的保姆。
老板坐在那儿摊手摊脚像个小孩等大人布施也就罢了,秘书也端坐不动要她侍候,她也配?可是等她把杯盘碗碟送上来了,秘书又活络起来,忙不迭地起身为老板热情服务,天生的奴颜婢膝!月蓉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饭碗,低声笑道:“还是我来吧,仔细脏了你裙子!”
布置妥当,月蓉悄然退出。但里面的情形她不看也清楚。施老板每餐的份量都是固定的,他绝不会因多了个陪吃的而略有添加,真正是多个人多副碗筷罢了。所以陪吃者只能蜻蜓点水,浅尝辄止,且单拣蔬菜,因为施老板是肉食动物。只可惜他吃再多也长不出肉来。
公司管住不管吃,她的那份必须和老板绝然分开,即先老板后自己。其实她也只是象征性地买点单独做,随便从施老板身上割点肉揩点油就够她吃撑的——可惜施老板是太精瘦了。
里面热烈饭毕。施老板按铃唤她进去,抹着嘴油道:“等下你去把东街的房子收拾一下,刘小姐走了,腾出来给林小姐住。”大概这就叫金屋藏娇吧,可是藏多了,就成了未开放的妓馆。施老板见她一时没作声,不放心似地低声吩咐道:“就你一个人去,不要让别人知道。”她是自己人,他不放心的是别人。月蓉仿佛接受了一项神圣而艰巨的任务,精神为之一振,手脚也麻利起来,一桌杯盘狼藉不过是一盘散沙,不费吹灰之力。她到底跟别人不一样,她是值得老板信赖的人。
月蓉做事从来就是有始有终的。她办完事一回来就马上进去禀报:“施先生,那边都收拾好了,刘小姐没什么东西,只剩一些没用完的化妆品。如何处置,请你示下。”施老板呲牙裂嘴笑道:“你自己留着用吧。”笑比哭还难看,简直有点凶相。月蓉没料到他出手会如此大方,倒好像她有心要讨似的,一时讪讪的低了头。施老板心想:略施小惠,就喜得这样,到底是下人。
施老板眉飞色舞道:“晚上我约了林小姐吃饭,等下会有她的电话。”
下班了,众员工都打道回府,整个公司只剩他们主仆两个,倒有种家的和睦与宁静,静得让人恍惚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月蓉自觉起来,把办公桌上凌乱的文件一件件叠好。只要施老板一声令下可下班了,他们立刻逃命似的作鸟兽散,后事就留与她处理。月蓉心疼地用清洁剂擦着桌子。闲得没事干啊!竟然把桌面当画板,乱涂乱写,一个又一个圈,不规则的圈,连环套着,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铃声乍响,吓了她一跳。她起先还以为是施老板唤她,朝他办公室跑了几步,才反应过来是林小姐的电话来了,连忙返身接起,用一种讨好的甜蜜的声音温柔道:“喂,你好!”
“我找施先生。”是刘小姐。月蓉别的专长没有,对声音却极其敏感。刘小姐的声音高亢,富于煽情,让人听了心急火燎;李小姐的声音低沉,内功深厚,很具杀伤力;张小姐的声音曼妙悄然,轻飘飘的,像在你耳边吹气,是酒的气息,自醉醉人;还有郭小姐、严小姐……以及没有姓名的小姐,通常是不受欢迎的小姐,说话吞吞吐吐,像是含了块硬糖,甜甜地梗在喉口,似有难言之隐,到底是什么,天知道。真是千娇百媚,是以施老板总要每天晚上约其中一位共进晚餐,几天一个轮回,再见时已如隔三秋,又是难舍难分了。
花无百日红。这位刘小姐是昨日黄花,想必不是施老板要见的,至少他今晚佳人有约。月蓉马上换一种例行公事的口吻道:“我看看施先生有没在,”便把话筒搁置一边。
月蓉敲门进去,施老板满心欢喜道:“她来了?”可见他刚才一直在倾耳聆听外边的动静。月蓉不好意思道:“是刘小姐,接不接?”好像是她接错了电话。施老板挥手道:“你就说我出去了。”赶一只讨厌的苍蝇般。
月蓉得令出来回复道:“他出去了。”刘小姐在话筒里等了会儿,便自行挂断了。
趁他等电话之际,月蓉赶紧拿了账单进去签字报销。以前一次可借一周的费用,现在得日借日清,有时财务部没有现金,还得自己先垫上,老板总不能不吃饭吧?这年头,做什么都得有本钱。合该她倒霉,施老板正等得无聊,要找点事来打发时间,便逐页逐项细看过去,然后指着一张药品发票道:“这川贝什么时候涨价了?”月蓉忙解释道:“没有,是我买了一盒黑加白,卖药的就一起开了。”施老板不悦道:“那怎么行,公私一定要分明,药费是不能报销的。”转念一想,现在公司找人才就跟人才找公司一样困难——保姆在人事编制上是总经理生活助理,还得笼络笼络。他关心地补充道:“怎么,感冒了?晚上睡觉不要整夜都开着空调。”什么空调,办公室用坏的,不过是把她房间当废品间罢了,轰隆隆的简直像机房,谁还睡得着?
字还是签了。施老板的签名极具港台特色,从姓氏开始,尚能考证是中国汉字,繁体的,应是甲骨文了。往后发展,到了名字,就简化了,简成了一条线,即非象形,亦无会意,倒像病人床头示搏器中走着的心电图,初始脉搏还有跳动,也是茍延残喘,慢慢的就趋于平缓,然后突然挣扎一下,便“嘀”地消失了,已是断了气。出纳便是药房里的药剂员,只有她看得懂医师开的处方,照拨无误。
月蓉拿了发票正要走,外面的电话又响了,与里面是连机的。施老板看住她,呶了呶嘴,示意她去接。月蓉照旧用她讨好的甜蜜的声音温柔道:“喂,你好!”对方迟疑了一下,方才报上名来:“我是施太太。”皇后娘娘驾到!可惜已打入冷宫,底气不足,连声音也是潮湿幽冷的,有股霉味,粘在话筒上长了层淡淡的苔痕。月蓉不禁浑身一颤,话筒差点从手中滑落。她捂住话筒对满脸期待的施老板道:“是施太太!”他的脸上马上飘过一朵乌云,脸色暗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换个坐姿,方才懒懒地接过话筒。
月蓉到外边用计算器核对数字。因为太静,里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可惜她一句也听不懂。闽南话就有这种特色,唱起歌来一个调,抖着长长的尾音,绵延不绝,悲悲切切,好像谁家刚死了人;可是大声说起话来,快而生硬,火力十足,像是在吵架。月蓉想象话线另一端,其耳膜一定是防弹的,才能抵挡这一阵机关枪似的扫射。她只是听得着急难受。
后来施老板终于等不及,只好先走了。他吩咐道:“等下林小姐打来电话,就说我去了悦宾酒店。”月蓉送他到门口,给他开了门,道:“施先生慢走。”然后返身把门锁了。
林小姐始终没来电话,倒是刘小姐贼心不死。她不住问道:“施先生有没带手机,传呼呢?”月蓉一律答没有。她就是他的传呼,没有别在腰间,忘在家里了,何人何时何事一一记录在案。保姆是下班后的秘书。
施老板一走,她终于翻身得解放,做了自己的主人,但她反而有种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整座房子暗暗地只开着一盏壁灯,大厅里空荡荡的,她呆坐在沙发上,整个身子陷进去,似乎也成了一种不起眼的摆设。外边不知哪座房子里隐约传来了乐声,遥遥地像怨宫别殿的笙箫。月蓉想听又听不清,不禁害怕起来。她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便精神抖擞地起身杀鳖去了。
月蓉全副武装,系好围裙戴好手套,刀、剪、锤子整齐摆好,严阵以待。她曾杀过鳖无数,每次都手到擒来,今晚却活见鬼了,任她怎么弄怎么撩拨,十八般武艺全使出来,那鳖将脖子往里一缩,不出来就是不出来,气得她直骂“乌龟王八蛋”,却总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她听说杀龟是会伤子折寿的,那吃龟的人呢,该当何罪?况且她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不得已而为之,这笔账原不该记在她头上。
想是这样想,手还是发软,手心在冒汗。跟王八搏斗了大半个时辰,累得她大汗淋漓。偏偏此时铃声大作,一旁呐喊助威似的凑热闹。又是这起不要脸的女人!她想不通,施老板有什么好,看他那副嘴脸,不就是手头多了几个银子吗?她突然想起文化馆工作的前夫,穷书生一个,却喜欢上了有钱的女人。月蓉暗暗骂道:“乌龟王八蛋!”且不去理电话,好不容易把它掀翻在地,看它四脚朝天挣扎着一不留神伸出了头,便手起刀落,那鳖立时身首异处。总算大功告成,那铃声也鼓掌似的稀稀落落停息了。
她刚把杀好的整只鳖放在锅里炖着,铃声又响起来。天下男人都死绝了,这样死缠滥打的?月蓉手里还握着明晃晃的钢刀,便飞扑过去,那个架势是杀气腾腾的。但是那声音却保持一贯的职业水准,重打轻落,依然温柔地:“喂,你好!”那端却不答话,月蓉便有种受戏弄的感觉,几乎恼怒道:“我说过他……”
“是表姐吗?我是桂珍啊!”原来是她的表妹,在一家服装厂做工的。月蓉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激动,惊喜道:“桂珍?你在哪儿?我儿子怎么样?”桂珍道:“我刚从家里来,现就在你们侨村门口。”
桂珍在舞台妆的掩饰下,已看不清她的真面目。她那刷了层白漆似的脸就像僵尸的面具,鲜红欲滴的唇便是刚吸过血未来得及擦干。然而月蓉关心的却不在这上头,她问道:“我儿子怎么样?你见到他了吗?他喜欢我送给他的东西吗?”桂珍摇头道:“没有。凡是跟你有关系的人,庆生一律不让见,好像我们个个是人贩子。你买的那些东西呀,全被庆生扔了,说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要。”庆生是月蓉的前夫。
月蓉不听则已,一听就跳脚,受辱似的道:“我一没偷二没抢,他凭什么说我……儿子也是我生的,他凭什么不让见,他怎么……”她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往前倾,好像庆生就在眼前,她要上前跟他论理似的。然而眼前除了这华丽的空房子,就只有一个局外人——桂珍道:“那当初你为什么又要放弃呢?干脆不离嘛!”一针见血,月蓉满腔的怨气怒气顿时全漏了,“唉”的一声,是她的叹息,整个身子软耷下来。她瘫倒在椅子上,一定是刚才站得太久太累了,她幽幽道:“我有什么办法呢?他已经有了别的女人。再说,一个女人拖着个孩子……我不能断了自己的后路啊!”眼里逐渐荒凉起来,像是帘幕后的夜空,无星无月,暗沉着脸,转过身背对着人间灯火。
她的后路是倒退着走的,永远看不到前方,碰到什么是什么,幸运的话,但求是个男人。可惜先人早有预言,女人如衣服,结了婚的女人是换季衣裳,过时的时装,美中不足,降降价,不赶时髦的人穿起来还很风光;结了婚又离婚的女人则是短码的,虽有缺憾,将就将就或经过一翻加工改造还是穿得出去;而结了婚又离婚且带着孩子的女人,就是裁坏的布料,节约的人还会修旧利废来补边角料,一般的都是当垃圾处理掉了,连上市的机会都没有。然而施老板看中的正是这些,这种女人保险,属自由之身,名声对她们已无意义,还有什么比离婚更坏的名声呢?但是施老板可不愿跟下属发生任何超越工作的关系 ,因为他知道,女人最经不起撩拨,你动手,她就动心,没完没了,最后想脱手都难。所以他宁愿花钱去外面找一时之痛快,婊子无情,现买现卖,钱货两清,没有后顾之忧。
桂珍提醒道:“那你总该有个打算啊,总不能到老了还给人做老妈子。到底找个人才是正经,将来也有个依靠呀!”施老板倒是托人带话给她,只要她干满十年,他就会给她安排一个很好的位置,绝不亏待她。什么位置?办公室里绝对不会有她的位置,其他地方……名不正言不顺,这算什么?况且十年,相当于女人的一生啊!到时他大陆的业务完了,拍拍屁股走人,难不成她追到台湾去找位置?这个世界上什么人是可靠的?连自己也靠不住——“总不能到老了还给人做老妈子!”月蓉眼里的荒凉变得苍苍茫茫起来,也许是迎着灯光的缘故。她咬着嘴唇蹙起眉头来就像闺中怨妇,手中是永远绣不完的花,各色各样的花,鲜艳的花,然而没有一朵是有香气有生命的。她叹道:“我能怎么办呢?你看我像不像二十两银子卖进相府里的丫环,整天被困在屋子里见不得人,我还能遇见谁呢?——这儿统共才一个男人!”
桂珍也不知道,她想了想,笑道:“还好,你这儿工资高,又有别的赚头,好歹还有积蓄,只要有钱——哎,你们工资还是没发么?”月蓉愁容满脸道:“都四个月了,还没见动静,他自己倒是照样的花天酒地,不管别人死活。”她沉默着叹息,一副“不足与外人道也”的神情,以免显得自己的处境如此不堪。她笑道:“我倒没什么,反正吃穿用度全从他身上出——就当存银行算了。”桂珍道:“你们公司里的人可真忠心,像我们厂,夏季是淡季,没什么衣服做,管理人员工资先发一半,他们一个个就跑得比贼还快。”月蓉哼了声,轻蔑道:“哪是忠心,不过是欠得太多了,想走也走不成——现在工作哪有这么好找?”
两个人都不说话,坐在冷气底下仿佛被冻得麻木了。
良久,桂珍突然指着月蓉的手惊呼道:“啊,血!你伤到哪儿了?”月蓉也唬了一跳,连忙用毛巾擦了,笑道:“刚才杀鳖来着——你看他,吃鳖跟吃饭似的,也没见哪儿长肉。”
月蓉从冰箱里切了一块西瓜出来给桂珍吃,她自己则喝白开水,她解释道:“我不爱吃这种东西,跟吃冰似的,容易坏胃,你们年轻人倒不怕。”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她问道:“你这次回去男方有要你过门么?”桂珍红了脸,不知是生气还是害羞,道:“早知道这事,我就不回去了。我不愿意,难不成他们还能逼婚抢妻?那种地方是人过的么?只怕躺在棺材里还新鲜热闹些——我是不回乡下的。”进城打工的都有这毛病,腿上的泥巴还没干,就以城里人自居了。月蓉道:“那你预备怎样?”桂珍仰头眨着眼道:“我要先赚钱,我可不想用一分要一分——他也拿得出来?等我赚到了钱,不怕他不听我的。”月蓉想起施太太来,钱是没办法收买男人的心的,反而壮了他的胆。她道:“在城里打工能赚几个钱?要吃要住要用的。”桂珍笑道:“那倒不见得。看你能遇到什么人了——表姐你不用管我了,我自有办法。”
月蓉便不说了,再说就有多管闲事的嫌疑了。她把桂珍吃完的西瓜皮用垃圾袋包好,免得施老板看见了疑神疑鬼,好像她占了他多少便宜似的。
桂珍问道:“你们老板娘不知道老板有人么?”施老板的风流韵事一向是她们的谈资。月蓉想起东街的房子,狡兔三窟,她压低嗓音道:“知道又怎样呢?也是鞭长莫及,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还博得个贤惠的美名。换了我,早跟他撕破了脸——有钱人就死爱面子。”说到后来,几乎是义愤填膺。她紧抿着嘴,扬眉直视前方,窗外还是别人的别墅,一个接一个的皇家坟墓,整个世界不过是座坟场。
但老板到底是老板,等于是她的衣食父母,她不得不在外人面前替他护短。月蓉解释道:“也不能全怪他,平时工作那么忙,总该有些娱乐呀?其实他也怪可怜的,夫妻长期分居两地,他也需要……”她忽然打住不说了。桂珍是个女孩子,有些话听不得。果真,桂珍红了脸,那种红,是白棉布上不小心滴到红墨水,迅速渗透,却很难褪色,代表一切正经女人的敏感与自尊。月蓉也红了脸,总觉有些心虚。
桂珍走后不久,施老板就回来了。今天倒早!月蓉给他开了门,问候道:“施先生回来了!”见他后面立着一个人,长得实在高,在施老板后面突兀得有点放肆,光影里像个贴金彩绘的柱子立在门廊上。想必这位就是林小姐了,因为她登堂入室进了施老板的卧房,一般的女人只能在他办公室稍作停留,隔着宽大的办公桌说话也斯文。
施老板花了那么多钱请保姆,自然希望她像家里养的一条爱犬,每次主人一回家便汪汪轻吠着围着他欢蹦乱跳,摇尾乞怜。所以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有我的电话没有?”月蓉便乖乖地拿出记事本来向他汇报,字迹倒清秀,所以记得特别多,不过还算重点突出,像刘小姐之类的,只好忽略不记,免得施老板回头节外生枝。
每个普通女人都对荡妇深恶痛绝,却又无法抵挡这个角色的诱惑,只恨没机会亲自一试身手,但是见识见识也是好的。所以月蓉进去倒茶时着实使劲看了几眼,仇视般。一个不如一个!除了长得高外,并无突出之处:狭长脸面,吊稍眼,唇角一颗大黑痣,像只蚊子叮在上边,一颤一颤的驱之不散,让人看了恨不得一巴掌将其拍死——拍死了,也就成了颗朱砂痣,倒是手心里的一抹蚊子血,怕是洗不清了。一头印地安土人的红发蓬蓬燃烧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转眼间全身着了火,那一身红裙子也烧得只剩半截,那种红,余热犹存,像男人吸剩的烟头,温度高,用嘴吹吹,保管死灰复燃——玩火者当心引火焚身。
施老板突然介绍道:“这是我的保姆。”月蓉一惊,差点没将一杯酽酽的绿茶泼到林小姐的裙子上。按理说保姆无足轻重,无须让客人知道,难道她在这还有些地位不成?月蓉心中窃喜,不无得意。但他完全可直呼她名而不用点明她身份啊——“保姆!”月蓉受辱似的涨红了脸,从眼角偷偷瞄向林小姐,发现她正看着她在笑,笑得非常古怪。月蓉蓦地站直身子,挑衅似地挺胸抬头。有种女人像无花果,生过孩子后才开始美丽,而且,更显得胸前丘壑。
不过她这种女性原始的赌气的冲动显然不起任何作用,因为只有小孩子才会认为美丽的都是好的,而成人的世界本是一场看不懂的不公平竞争。所以月蓉不战而败,无功而返。
施老板就有这点好,再怎么乱来,还是坚持原则。他从不留女人在家里过夜。所以林小姐盘桓至深夜,还是被送走了。
施老板吩咐道:“明天晚上你去机场接施太。”月蓉想象这样一位重要人物,接待一定是极隆重铺张的,至少老板应亲自前往,没想到让一个保姆做代表,太不对等了吧。她犹豫道:“可我……可我还没见过施太太的面呢!”施老板不悦道:“那有什么关系,明天叫办公室写个牌子,你在出口处举着不就行了?”然后几乎撒娇似地道:“我要喝果汁,我渴了。”
亏他想得出这巧宗儿,特意买了台榨汁机回来,要她每天买了水果来榨,单送果汁给他喝。懒成这样!连动嘴咬一下都不肯。乡下人喂婴孩吃饭,大人把饭团放进嘴里嚼烂了,才吐进孩子的嘴里,小孩子没长牙,给什么吃什么,囫囵吞下——施老板是熟睡在摇篮里的婴孩。
当她把西瓜汁连同炖好的鳖一起送进去时,施老板大喜过望,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碗里的肉,色香味俱全。他洗完了澡正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喜形于色,好像要等人上床似的,已是销魂。
月蓉连忙放下果汁和鳖,逃也似的退回到自己房内。她只觉得累,倒在床上再也无力起来。没有洗过的身子粘粘的,贴吸在席子上,像是有张唇,无数张唇吻着她的背,吻遍她全身,那湿热的唇,带着扎人的髭须和粗重的呼吸,奇痒无比……她轻轻呻吟着扭曲着身子,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一丝风息也没有,老天屏住呼吸,憋得发慌。夜已至深,还这么闷热,该不会是要下雨吧?月蓉挣扎着起身关好窗子,更是闷得要窒息。她刚睡下,梦中就响起了“煤哎——卖煤”的叫声,远去了又转回来。发神经,现在城里谁还烧煤呢?月蓉不去理会,只是想睡觉,双眼像被黑胶布蒙住了,总也睁不开。
她翻身抱紧枕头,刚想再睡会儿,床边的闹钟就响了。生活是台恼人的闹钟,自顾自走着,周而复始,永不停歇,并且总在人最想睡的时候把人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