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陈寅恪诗的误读
《书屋》2006年第6期载王蒙《门外谈诗词》一文,有这样一段:
再讲陈寅恪。陈寅恪也不以诗名,他是一位史学家,双目基本失明,在广州中
山大学。我们看他的《丁亥春日阅花随人圣庵笔记深赏其游旸台山看杏花诗因题一律》:“当年闻祸费疑猜,今日开编惜此才。世乱佳人还作贼,劫终残帙幸余灰。荒山久绝前游盛,断句犹牵后死哀。见说旸台花又发,诗魂应悔不多来。”这里我们能看到什么?我说不好,因为我对陈寅恪不大熟悉。但从“乱世”、“闻祸”、“断句”这些词中明显感觉到,面对新中国的建立,中国的动荡,他有一种生不逢时、正逢乱世之感,这和后面要说的革命家完全不一样。再如“荒山”,还流露出荒芜感;“死后哀”,又流露出悲剧感。
此诗所表现的正是陈寅恪在大变动中那种六神无主的悲哀。
舒芜按;这是误读。丁亥是一九四七年。《花随人圣庵笔记》应作《花随人圣盦摭忆》,是诗人黄濬的笔记。黄濬,字秋岳,是抗战前旧体诗坛上颇为著名的诗人,抗战开始时任行政院长汪精卫的机要秘书,以出卖最高层决策重大国防机密给日寇之罪被处决,在文化知识界曾引起震动。陈寅恪抗战胜利后重读《花随人圣盦摭忆》,其中录有黄濬自己的游旸台山看杏花诗,陈寅恪欣赏此诗,乃题此律。诗中最主要的是怜才之心,大意是:当年听到黄濬灾祸的消息还颇费猜疑,这样才人真会干出那样事么?古语云:“卿本佳人,奈何作贼。”也是那个乱世,才使佳人作了贼。今天我打开此编,仍然可惜这个人才。黄濬当年看花赋诗的旸台山久已成了荒山,少有游客。只存此零篇断句,还牵动我作为后死者的哀思。听说旸台山的杏花又开了,黄濬这个诗魂应该后悔当年没有多来几次吧。诗中“乱世”指日寇侵略之世,同“新中国的建立、中国的动荡”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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