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朱，一直跟外婆住在教堂边上。小时候淘气，在弄堂里乱跑。乌黑的头发湿的一缕一缕粘在脖子上，像野马。外婆坐在门口的藤椅上，一面微笑，一面稍稍提高嗓门喝止他：“皮得来，皮得来……”永远是这一句。隔壁天主堂的神父是福建人，不知道上海话“皮得来”的意思是“太顽皮了”，以为孩子的英文名字叫彼得，老太太一直在喊他“彼得来，彼得来……”以后，神父就叫他彼得，外婆当是神父给小朋友起的外国名字，也认了。

    外婆不信教，但喜欢吃面包和咖啡。那时只有华山路上静安面包房卖进口面粉做的面包，外婆会换两辆公交车去买。彼得朱趴在后弄堂跟小朋友们打玻璃弹子，打得疯了，外婆就回来了。下午，是外婆煮咖啡时间。外婆把上海咖啡粉用纱布包了，放进一个加了水的铜壶。铜壶的盖上有一个玻璃帽，水开时，蒸汽会跑到玻璃帽里去。煮咖啡的时候，彼得朱必须忍受外婆讲故事。故事内容多与彼得朱的父母有关。

    彼得朱从来没见过爸爸妈妈。他不觉得此事有多么特殊。据外婆反复讲，爸爸妈妈都打仗去了。长大以后，彼得朱也奇怪过，解放以后哪有什么仗可打？有一次，他问外婆，爸爸妈妈去哪里打仗？帮谁打仗？一问三不知。

    彼得朱会讲流利的法文，神父教他的。神父是跟一个法国神父学的，完全没有福建口音。彼得朱从不讲英文，没兴趣学。教过他的两位女英语老师都不好看，一个长得像瘦瘦的东南亚男人，一个长得像发胖后的北欧女人。彼得朱认为语言是女人的天赋，男人不应该跟她们别苗头（上海话，争风）。而女人因此有责任用好听的声音说好听的话，且保持一付与之相称的容貌。用这个标准找女朋友，彼得朱发现，大多数女人更愿意到外国去履行自己的责任。   

    找不到女朋友，彼得朱喜欢在希尔顿酒店大堂喝红茶，放几片进口尤里克柠檬。他不去贵都和上海宾馆，那里有太多找外国女朋友的上海男人。他只想看外国报纸，和报纸上的外国照片。

    有一个夏天的下午，一个法国老男人坐在他对面喝冰水。老人穿着一件圆领短袖红色T恤，胸口印了一个戴帽子的男性头像。大堂的光线不亮，彼得朱觉得那个陌生的头像很熟悉。他问老人，老人说，那是切·格瓦拉，一个在祖国解放以后还出国去打游击的古巴人。彼得朱想，爸爸妈妈可能也是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