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2014年2月作品
(2014-04-05 20:23:37)
如 意
董橋
2014-02-09
13:14:45
六年前我寫《沉香記》寫了莊大哥,寫三十多年前我在倫敦陪他買舊書買古玩的情景。上個月羅門來電話聊天,說莊大哥八十多了,衰弱頹疲,寫字養氣,幾個高材門生陪他消磨晚景,英文舊書賣掉不少,也捐掉不少,古玩雜項一個家境富裕的學生買走一大半,一批清宮精品運去紐約倫敦拍賣轉手了。羅門說莊大哥在南洋是秀才不出門,知交滿天下,英文那麼好,英美筆友尤其多,門路通達,清理藏品方便極了,光是如意聽說都賣了大價錢,玉的金的瓷的犀角的水晶的沉香的琺瑯的齊齊全全,連大內造辦處做的都有,說是太爺爺當官年代聖上御賜。我在倫敦認識大哥那年他五十上下,又高又瘦,滿臉嶙峋,眉毛上揚,嘴角下垂,又孤僻又拘謹又自負,買舊書買古玩從來不議價,中學西學都淵博,祖蔭托庇,一輩子過着單身貴族歲月。故交大林說他這個表哥生活寫意不輸毛姆,早年寫信給毛姆評論他的南太平洋故事毛姆親筆回信恭維大哥英文上乘。莊大哥的古怪性情我曉得,倫敦別後他不來信我不敢冒昧打擾。過年過節他寄漂亮的賀年片我也回他漂亮的賀年片。他囑咐我出新書寄給他我每一本都寄。老先生讀完總愛寫些感想寄給我,我看了總也回他一封感激信。他對中文對英文的體悟我非常欽佩,幾句閒話說盡了幾十年修行正果。這樣的高人這樣的功力一生這樣澹泊,我連崇敬的心意都不敢告訴他怕他笑我淺薄。這麼多年了我好幾次去南洋渡假都沒有拜訪莊大哥,怕他嫌人來人往應酬煩,後來他輾轉知道了大不高興,來電話訓了我一頓。該是九十年代尾了,南洋之行我事先告訴大哥,抵埠翌日趕去看他。大哥心情大好,家宴款待,談興甚濃,兩個學生幾乎是管家,從頭到尾悉心打點。那天我觀賞了大哥的古玩也瀏覽了大哥的藏書。古玩也許只看了一小半,博物館級的藏品太多了。舊書檢閱齊全,都在那間大書房裏,長年空調保護,最精緻的裝幀最稀世的古籍都在。書房裏張宗祥條幅我看了好幾遍,大哥好奇問我是不是格外喜歡這幅字,我說我跟張宗祥的公子張同做過同事,家裏也珍藏張宗祥墨寶。大哥說他不認識張宗祥,江浙一位遠親是張宗祥門生,寄了張老先生《鐵如意館碎錄》給他看,他讀了喜歡,遠親不久送了這幅遺墨給他,說張老先生一九六五年下世了,老師的字他手頭集存好幾幅。那幅字我只記得開頭兩句,那天翻檢新書《張宗祥文集》第二冊《鐵如意館題畫詩》果然找出來了,詩的題目是《沈尹默兄為予畫竹》,副題注明“用尹默讀晦聞詩韻”:
酸鹽世味苦相參,止水無波月一潭。
弄墨暗消寒九九,種篁新闢徑三三。
懷人好句花初綻,驚座狂言酒半酣。
不畫野梅畫修竹,料應嫌有幾枝南。
飯後說起張宗祥齋名鐵如意館,莊大哥打開櫃子說他也珍藏一枝鐵如意,真是又大又重,錯金錯銀,面嵌雲海,背嵌銘文,靈芝頭上龍鳳呈祥,說是他父親宣統年間在上海買的。張老先生《文集》裏〈記鐵如意〉說他家那枝如意面嵌雜花,背嵌回文「卍」字,都是銀絲,如意頭上花紋剝蝕了,沒有款識,說是宋器,相傳是宋代趙清獻物,明代歸了周忠介,後來歸了青蘿先生:
先生姓周,名宗彝,字重五,號青蘿,崇禎己卯科舉人,甲申變後,乙酉,兵科給事中熊汝霖率義兵入海寧,青蘿先生亦率鄉人起義保硤石,築壘東山距守。八月望,清兵自嘉興南犯,破硤。妻卜氏,束其子明俅於身,及妾張氏、王氏,婢某,弟妻馮氏,隨先生投園中池水死,即今所謂「青蘿池」者是也。其弟庠生啟琦,字瑋光,偕妹行九者,皆素習武,與清兵巷戰,腸出血盡,妹亦力竭,同死上東街。血所染石,後人築小庵祀之。
張老先生說周青蘿一門殉國,房地用物都歸蔣氏,蔣氏在青蘿池上築樓三楹,一供祖先木主,左供如意,右供東坡墨迹,如是者二百多年。一九○四甲辰年張老先生二十三歲暑假回里,跟收售廢銅爛鐵的鄰居查爕卿買下周青蘿那枝鐵如意,售三十金,說蔣氏子孫抽鴉片煙,以此物抵煙資。老先生四十歲刻一印曰“鐵如意館”,說「館實無有也」:“予今八十有一,即百歲亦無幾何,如意終當長留世間,是予伴如意之日少,而如意之歸宿,予亦不能為之慮矣。記之以告來者”。如意是爪杖演變出來的吉祥器物,《稗史類編》說:“如意者,古之爪杖也。或用竹木削作人指爪,柄長可三尺許,或背脊有癢,手不到,用以搔爬,如人之意”,因稱如意。如意也是天竺佛教法器,梵文譯為阿那律陀,形式與中國如意相似。我玩的最多的是白玉靈芝如意帶鉤,小小一枝,雕琢精緻,早年不貴,選玉質,選雕工,選花紋,同好隨便交換,互通有無,很有趣。大枝的如意金玉琺瑯寶石其實很俗氣,從來不想要。鐵如意銅如意反而古意盎然,帶書卷味道。上佳古木雕的如意也不錯,早年有一枝紫檀做的,賣了。沉香如意當然可貴,從前價低,不急着買,如今炒貴了,不敢碰。寒齋一枝紫銅如意倒是新寵,長才二十九厘米,錯銀,如意頭錯龍,柄的正面錯琴棋書畫,背面錯“芸窗揮洒”四字楷書,印三枚,字待考。金屬如意我首選是銅製,本色蒼古,氣韻跟銅爐銅佛相近,是文房雅玩。這一層羅門領會比我深,他幾十年前在倫敦陸續收進好幾枝銅如意,還有一對小可盈掌的袖珍紫銅如意,錯金錯銀錯花卉,該是鎮紙了,極稀罕。記得那天倫敦大雪,他懷裏揣着那對小如意趕火車趕到我家給我觀賞:「雪再大我也要來顯擺,」他氣吁吁說,「誰見過那麼好玩的文玩,還成對!」天早黑了,我留他吃飯他高興,喝掉我半瓶威士忌。羅門喝威士忌愛加蘇打水,加冰,說這樣好喝,省酒。張宗祥文集《騎狗錄》有一則說:
甲、乙均嗜酒,甲欲戲乙,邀之飲。酒中攙水,問乙曰:「酒味如何?」答曰:「有一點水。」他日,乙報甲,酒中攙水更多,乙問酒味,甲曰:「有一點酒在裏面。」
羅門年輕時代英文深厚,中文粗淺,這幾十年名師指點,埋頭用功,中文進步得厲害,明清筆記一本一本讀得最多最熟,電話裏聽我講《張宗祥文集》,很想讀,囑我寄一套給他。我最怕包書寄書,嫌麻煩,老朋友開了口不寄不行,他收到了天天追讀。羅家祖傳梁啟超楹聯好幾副,都集宋詞,都珍貴。《文集》中張宗祥記慈禧七十梁任公寫的長聯最高妙,也沉痛:“今日幸頤園,明日幸海子,何日復幸古長安,億萬人膏血盡枯,祗為一人有慶;五十割交趾,六十割台灣,七十又割東三省,千百里輿圖漸促,請看萬壽無疆。”羅門愛胡適的字,這兩三年找來找去碰不到,不是太貴就是赝品。《文集》裏張宗祥說一九二三年徐志摩胡適之到杭州看張宗祥,一見,張宗祥問胡適:「你亂七八糟要到那裏?」胡適說:「專來看你,不到那裏。」張宗祥笑說:「我是拿你姓名翻譯成白話而已,不是問你到那裏。」老歲月老軼事老先生寫得好,幸虧印出來了。羅門說他讀完了會借給莊大哥翻一翻,《文集》用了大字號,大哥讀來不傷神。我猜大哥會喜歡書中《論書絕句》,寫書法家好看,一人一首一注釋,注釋更好看。大哥也會喜歡《巴山夜雨錄》那些短論,他在倫敦跟我談中國書籍裝訂流變,張宗祥寫的〈書之裝訂〉說的大致一樣。大哥熟讀王湘綺,說湘綺晚年親昵周媽是故弄玄虛,假戲一場。張老先生也說周媽是村嫗耳,湘綺故張之:「湘綺暮年,姬侍盡亡,衣服飲食,恃周左右之。又偃蹇不得意,則謁賓見客,故偕之寵之,玩世也,其實逃世。智哉湘綺,雖袁氏亦無從牢籠之矣。」歲月匆匆,莊大哥轉眼八十三,是王湘綺一九一六那年的歲數了,大哥說湘綺老人可惜過不了那一年。他說從前南洋活神仙替他批命批得準,說他守住伽南小築老宅平安活到九十多。記得小築正廳掛了趙甌北詩句“伽南夜有光,陀利曉逾馥”,窗外榕樹綠蔭很濃,黃昏倦鳥歸巢,一片喧囂,大哥愛聽,聽了高興,說回家真好。
夏先生
董橋
2014-02-16
夏志清寫的羅素與艾略特刊登不久他來信說:“此文重讀我也喜歡,總之文章寫得這樣長而讀來氣勢甚盛,應該算是不容易的。文中有時採用『中國人的看法』,其實此人非我,可說是我戴的面具也。Russell精力如此充沛,當然值得envy。Eliot一生不樂,二次婚後,人變得happy些,但也變得庸俗。”夏先生永遠是夏先生,這樣自負這樣率直這樣淵博這樣通透。他說他寫英文謹慎,英文真好。那是真的:英文練得到像他那樣明凈不妨自滿。他說他寫中文格外用心,總想着寫得乾淨清新,寫完重讀還是覺得好。那也是真的,他的中文文章跟他寫的信一樣好看,山高水長。夏先生好像從來不在意世事洞明人情練達:他的淵博是他的洞明,他的世故是他的練達。婚姻愉快了人會變得庸俗,那是深入的觀察細膩的考量,沒有充沛的人生經驗沒有這樣的體會。艾略特一九一五年娶了薇薇安,一邊在銀行工作一邊寫詩寫文章編雜誌,著名的《荒原》是那段時期寫的。離開銀行轉去掌管出版社Faber and Faber,艾略特詩作連連,著述不斷,步步奠定文學地位。夏先生說他一生不快樂是說妻子薇薇安身心衰弱,多愁多病,艾略特疲於應付,壓力很大。一九三二年艾略特四十四歲和薇薇安離婚,一九四七年薇薇安逝世,翌年艾略特拿諾貝爾文學獎,拿功績勛章。夏先生說的二次結婚是一九五七年艾略特迎娶薇萊麗,那年艾略特六十九歲,八年後一九六五年他七十七歲辭世。夏先生厚道,信裏補了一筆說如果沒有薇薇安,也就沒有艾略特那種特殊的成就了。那封信夏先生不寫年份只寫十一月四日,推算是一九八四年。下一封信裏他說他去了幾個地方開會,順便到新奧爾良住了一晚,說新奧爾良另有風味,菜餚極佳,一般人天天吃米飯,吃魚,吃蝦,吃螃蟹,跟江南相仿。他說佳餚可喜,只是年事漸大,健康大不如前,不敢饞嘴。翌年三月,夏先生信上說血壓高了,影響mood,看醫生量血壓,上壓一五○,下壓九十二。他說他「忽發奇想」,戒煙,不吃藥,做少汗運動,求血壓自動調整為正常,上星期量血壓,不吃藥的緣故,上壓一七○,下壓一百,「把我大嚇一跳」,只好服藥休息,也去了一趟匹茨堡,再量,上壓一四二,下壓八十八,「堪稱正常矣」。我主編《明月》頭兩年夏先生應我邀約寫了幾篇文章,我們還沒有見過面,見面是一九八三年八月中旬了。他來信起初稱我「董橋吾兄」,慢慢改為「董橋吾弟」、「小董吾弟」。夏先生跟吳魯芹先生一樣,說寫信稱呼光兩個字、三個字不順當,要四個字讀起來才順口,吳先生叫我「小董」不加「吾弟」加「如晤」,夏先生倒愛寫「吾弟」了。吳先生還說六個字也好聽,比如「適之先生道席」。想想也對,雙數比單數穩健。兩位前輩都是文章大家,下筆都躊躇,都考究。我寫信給他們談了正事常常故意品評文章,說古道今,博取他們回信隨便回應兩句讓我長長見識。這樣拋磚果然引得了不少美玉。有一回,我給夏先生寫信說寫文章講靈氣講學問之外還要有一點邪氣。夏先生回信說:「此說以前從未聽過,想想很有道理」。他說大概「邪氣」即是艾略特所謂的wit,加上中國魏晉文人那種不與世俗苟同的風格。他說多恩John Donne是最具邪氣的詩人,讀來味道不同,蒲柏Alexander Pope刁鑽尖刻,面貌一本正經,骨子裏也邪氣:「我寫文章很candid,不說假話,可能腦子較人靈活些,看起來也帶點『邪』。」夏先生順水推舟,說有些人只懂西文,中國文化毫無所知,文章寫不好;有些人國學根底深厚,西洋學問白紙一張,寫的文章也難令人心服。多恩確是玄學怪才,落筆大膽,愛憎分明,情詩寫得最好,辯才也高。蒲柏體弱背駝,才華蓋世,待人刻薄,翻譯荷馬史詩《伊利亞特》和《奧德賽》出大名,一生名句多得不得了。一九八四那年我組稿出奧威爾名著《一九八四》專輯,請夏先生和幾位名家各寫紀念文章。夏先生寫了,許多人讀了讚賞,他很高興,來信說文章是我逼出來的,是他第一次討論西洋小說,一寫寫了這樣長,「應向你致謝」:「高克毅來函,謂此文比George Steiner那篇好,聽了很高興。年初台港此類文字很多,大概要算我這一篇名列冠軍。」夏先生有一封信說他喜歡人家稱讚,說"we all live on praise",真好玩!他信上說的Steiner是喬治·斯坦納,當代鴻儒,著名教授文評家,七十年代英國讀書界熱門人物,我追讀他的著述追了好多年:「同吾弟一樣,我對猶太intellectuals頗感興趣,哥大各院師生一半都是猶太裔。」夏先生說斯坦納博學善文,近年對猶太問題太感興趣,立論不免偏激:「他的第一本書Tolstoy or Dostoevsky我真喜歡,後來的文集可能都比不上它。」記得我讀斯坦納也先讀《托爾斯泰或陀思妥耶夫斯基》,英國學院裏一位學長說學術著述寫到這個份上真是頂級:「一入晚年,斯坦納有權放任自己寫些性情之作,不再計較理論之周全學術之規矩了,」他說。我跟夏先生交往那幾年夏先生也入了晚年,寫文章也進入了流水行雲的境界。夏先生一生喜愛電影,早年看得多,西方電影尤其熟悉,我勸他有空寫點影評,他心動,好幾次說真的想寫,俗務纏身,無暇執筆:
The Killing Fields我尚未看,也是原則上不想看同越南戰爭有關的電影(雖然此片觀點我可以完全接受)。A Passage to India拍得很好,片尾稍差,這是原著如此,不能怪David Lean。Amadeus我認為是劣片,反而Oscars拿得最多,潮流如此,奈何。吾弟要我寫觀影雜記,今年systematically看了些Hitchcock的電影,一九三三年後的電影可能只有三四部未看了。如寫文章,當可使文學界同行吃驚。Lubitsch我至少可寫三篇長文。
夏先生說的是德國電影導演劉別謙Ernst Lubitsch,拍社會風俗喜劇片聞名,一九一九年拍《木偶新娘》和《牡蠣公主》奠定導演聲譽,移居美國,在好萊塢拍豪華古裝版《羅西泰》,拍有聲片《璇宮艷史》,拍攝不再同時錄音而改為配音,攝影機從此擺脫隔音箱。一九三四年拍《風流寡婦》轟動一時。一九四七年逝世。夏先生那封信上說,他答應宋淇先生跟高克毅合編《元曲選譯》,還掉這筆文債才動筆寫電影,可惜一拖多年,終於沒寫。其實我最企盼讀他寫的希區柯克,他信上也多次提到希區柯克的經典作品,熟極了。夏先生說希區柯克執導手法乾淨,害他寫英文寫中文也追求行文和思路都乾淨。我說他的中文文章syntax是中文的,思想是西方的,夏先生高興得要命。他說「中國文學讀得愈多,對中國傳統也愈討厭,但二十年來多讀中國文學,自己寫起文章來,的確不寫讀來不順的句子。」美國住久了,夏先生難免洋化:「早年在中國的時候,總覺得做人很吃力,到美國後,才覺得同人來往也很有趣,自己的幽默感也開始blossom。」難怪一些泥古的老一輩人一提夏志清眉頭不禁稍稍皺了一皺。其實夏先生仍然甩不掉舊派中國人愛管閒事的脾性,好幾次熱心推薦我發表他的朋友的文章和繪畫。我登於梨華的作品他讀了也亢奮,馬上寫信給於梨華讚揚一番。明史專家黃仁宇是夏先生的知交,有一回黃先生寫了一篇明史文章大陸刊物發表了夏先生還希望我轉載,說文章solid,有新見解:「黃兄口吃,命也不好,現已失業,但他是明代經濟史權威,前三四年曾出《一五八七》一書,大為轟動,堪稱為近二十年最penetrating的一本中國歷史研究,而且是narrative history,讀來趣味盎然。Updike曾在New Yorker上為之作評,堪稱殊榮也。」黃仁宇的大作儘管不便轉載,黃先生那部《萬曆十五年》我細心拜讀,實在太好!離開《明月》我和夏先生通信漸疏,台灣香港報刊上好像也很少看到他的新作,畢竟我和我這一代的主編都老了,編者不邀,能者不寫,文林蕭條。夏先生高齡謝世我沒有寫悼文,春節假期翻讀他一叠舊信不無人琴之感,這樣自負這樣率直這樣淵博這樣通透的前輩不多了。有一封長箋夏先生說我給他的信上提到文筆的「汁」與「水」的問題,他說他昨夜讀Joseph Epstein一篇〈Writing Essays〉,愛潑斯坦說美國有愛默森和懷特兩位散文大家,他跟懷特倒開了這樣一次玩笑:
E. B. White writes a pellucid prose, but his subjects have never engaged me. Gertrude Stein once said about Glenway Westcott that his writing has a certain syrup but it does not pour; so, for me, do the fluent essays of E. B. White pour and pour but no syrup comes out.
愛默森是十九世紀美國思想家,散文家,提倡個人自由和社會改革,夏先生的哥哥夏濟安翻譯過他的〈論美〉。懷特是美國當代著名作家,文章好看,《紐約客》特約編輯,一九八五年八十六歲逝世。夏先生這封信是八四年六月寫的,打字機打出引文,他告訴我說愛潑斯坦文章登在六月號《新批評》月刊,囑我趕快找來一讀。夏先生一生用功,也逼後輩用功,是朋友,是老師。
濟 慈
董橋
2014-02-23
今天是濟慈死忌:一八二一年二月二十三日他肺病死在羅馬,才二十五歲,距今一百九十三年了。一八一九年,情人芳妮遷居倫敦北部成了芳隣,濟慈身心爽快,詩興煥發,寫夜鶯寫秋頌寫希臘古甕寫無情美人。七十年代,老威爾遜書桌上放着一本袖珍詩集,印濟慈那段日子寫的這些名詩,一九二一年英國一位藏書家手工印製,只印二十一冊,每冊編號,老威爾遜那本第十九冊,不賣,說絕版斷市了。英國老派人愛讀詩。英國老派書籍裝幀家也愛裝幀詩集,大名家裝幀的精品大半是詩集。老威爾遜珍藏一部豪裝本濟慈十四行詩,封面封底燙了一百八十二朵金花,要價太貴我捨不得買。濟慈一生寫了六十一首十四行詩,余光中譯過二十首,余先生說他最喜歡〈艾爾金大理石雕觀後〉。十四行詩難寫,史賓塞、莎翁、米爾敦、華茲華斯是前輩,濟慈多有借鑑,啟發深刻。米爾敦一生只寫二十四首十四行,才情高,格局大,少年時代我的英國老師命我背熟米爾敦的十四行〈失明述志〉,說領悟了米爾敦的格律再讀濟慈不遲。一九七七年戴立克帶我去劍橋拜見他的一位老師,五六十歲的漢學家,阿瑟·韋利的門生,老師說中國方塊字一個漢字一個音,寫成韻文音樂感跟英詩大不相同:「英詩音節複雜,中國人誦讀英詩多了一層隔閡。」這層看法蔡思果先生跟我談天也談過。蔡先生說余光中是詩人,深諳中國詩詞歌賦格律,英詩也下了深功夫,剖析英詩余先生在行。蔡先生說中國學生把英詩當散文讀,讀得懂原意已然了不起:「除非從小在英美成長,英語是母語,比如葉公超。」葉先生英文從小好到老,講堂上講英詩談鋒邏輯都洋化,談艾略特的《荒原》句句發亮。八十年代中期老前輩園翁轉了一封信和一疊詩稿給我,要我看看可不可以發表。那封信行楷真漂亮,筆姿四分像梁任公。信箋是舊箋,朱絲欄深淺不勻,有點褪色,左下角「來青閣」三字朱文印章亭亭玉立,刻得雅致,印色稍淡還帶書卷氣。那些詩是英詩中譯,大半古體詩迻譯,譯雪萊的〈西風頌〉和〈致雲雀〉,譯濟慈的〈夜鶯〉和〈秋頌〉和〈希臘古甕〉,譯丁尼生的〈黑山〉和〈致雨果〉。好像還有拜倫,還有格雷,年久記不準了。譯文韻語浪漫,有幾首近體是李商隱的路子。我還來不及找原文核對園翁來電話囑我暫緩處理,說譯者發現好幾個地方譯得不妥貼,要改。中譯英詩大難,用古體近體翻譯難上加難。來青閣主人不知道是誰,園翁沒再提,我也不追問。那手漂亮行楷至今記得。中文底子那麼深,文學素養通靈通進了化境,迻譯外國詩有點委屈他了,來青閣主人想必太喜愛雪萊濟慈拜倫格雷丁尼生。園翁說雪萊比濟慈大三歲,一八二二年三十歲下世,濟慈比他早一年死,真可憐:「〈西風〉〈雲雀〉固然好,〈夜鶯〉〈秋頌〉也可誦,說氣韻,我倒偏愛濟慈的《聖愛格尼斯節前夕》。」園翁早歲留學英國,有個英國情人一生迷濟慈,一九五五年病逝,生前朗誦濟慈作品的唱片園翁還珍藏,給我聽過她讀的《聖愛格尼斯節前夕》,唱片效果儘管不合格,朗誦聲音真好聽,老先生喜歡那首敍事長詩喜歡的是情人的遺芬賸馥。他說聖愛格尼斯節前夕是一月二十日之夜,相傳那一夜少女虔誠祈禱夢中見得到未來夫君;一月二十日又是星象水瓶座開始的一天,他的情人是水瓶座,病逝那天偏巧又是一月二十日聖愛格尼斯節前夕:「造物鋪襯,絲絲入扣!」園翁走了好多年了,每回看到書架上那本袖珍本《聖愛格尼斯節前夕》我都想起老先生,想起雕花古董橢圓鏡框裏他的情人的黑白照片,那麼清麗那麼矜持那麼嬌羞。今年一月二十日聖愛格尼斯節前夕,我收到英國相熟書商寄來的春季舊書圖錄,第八十頁編號六十五偏巧是濟慈的《聖愛格尼斯節前夕》。我拜識園翁是一九六五年。園翁香港半山上那幢大廈門牌八十號,果然造物鋪襯,絲絲入扣。是犢皮上的彩繪抄本,圖錄裏叫"illuminated manuscript on vellum",名家阿爾貝托.桑科斯基的彩繪和書法,裝了皮畫封面,還有皮製書函。Manuscript通常都譯手稿。這份manuscript不是濟慈手寫的原稿,是阿爾貝托手抄的濟慈名詩。說是一本書不如說是一本冊頁。Illuminated是彩筆描繪,是冊頁裏那些工筆設色插圖和那些裝飾起首字母的小花小草。冊頁裏總共穿插十一幅工筆上彩人物小畫,首頁是濟慈肖像,最後那頁畫男女主角花前私語。阿爾貝托.桑科斯基一八六二年出生,一九三二年逝世,是裝幀著名家族桑科斯基家裏的大哥。他原先在一家金銀首飾老字號裏當文書,不久回桑科斯基裝幀作坊專做彩繪手抄冊頁,早年桑科斯基作坊那部寶石封面《魯拜集》是他手抄手繪的精品,那部冊頁不幸跟隨鐵達尼號郵輪葬身大海。阿爾貝托跟他弟弟法蘭西斯不和,轉去同行對手利威耶父子裝幀店擔任美術設計部門主管。他說他過去做的手抄冊頁他弟弟向來禁止他署名,那個時期完成的幾本冊頁都沒有他的簽名。前幾年我在倫敦書妃店裏買的那冊阿爾貝托彩繪手抄冊頁也沒有簽名。那是手抄洛威爾的《朗弗爾爵士幽冥賦》,也抄在犢皮上,也配了些工筆設色插圖。洛威爾是十九世紀美國詩人、文評家、外交家,出任過美國駐西班牙公使、駐英大使。他是著名女作家維琴妮亞.吳爾芙的乾爹,一八八二年一月二十五日維琴妮亞出世不久他寫了一首小詩祝願乾女兒繼承書香,光耀門楣。我家這部《朗弗爾爵士幽冥賦》冊頁書妃說幸虧沒有阿爾貝托簽名,簽了名要貴多了。阿爾貝托在利威耶父子裝幀店做了多久找不到紀錄,只知道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他六十多了還在店裏,這部《聖愛格尼斯節前夕》是一九二四到二五年間完成。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泰晤士報文學增刊》一篇報導說,倫敦那位外國裔書籍美術家阿爾貝托.桑科斯基一生做出許多漂亮的彩繪手抄冊頁,新近完成一部做了五年的莎翁詩選,一個人包辦抄寫、畫圖、設色、裝幀,倫敦羅普森公司是桑科斯基先生的經理人。這本《聖愛格尼斯節前夕》冊頁聽說也是羅普森公司經手賣出去的,冊頁裏貼了兩位藏書家的藏書票,一位是美國羅得島州的Frederick S. Peck,一位是Paul Edward Chevalier。派克一九四七年去世。奇瓦利爾的藏書一九九○年十一月在紐約佳士得拍賣行拍賣,這本冊頁也賣了,編號七十六。冊頁尾頁註明「濟慈《聖愛格尼斯節前夕》冊頁由阿爾貝托.桑科斯基設計、繕寫、彩繪。本抄本不擬複製」,底下是阿爾貝托漂亮的簽名。聖愛格尼斯節前夕那天我看完圖錄想給倫敦李儂打電話。案頭雜事才清理一半李儂先來電話了:「看到那冊濟慈了嗎?」麗人爽利,不說廢話。她說她去看過那本原件,手藝神奇,彩繪考究,品相完美,難得一遇的珍本。她說阿爾貝托彩繪冊頁傳世極稀,價格也許減不了太多。李儂看過,我放心了。跟舊書商電郵議價議了好多天,說是冊頁二月上旬要到美國加州書展展覽,價錢議好他們可以電話通知美國展覽完了直接寄來香港給我。冊頁寄到那天我忽然憶起八十年代李儂也收進了一本彩繪手抄冊頁,我放假去倫敦玩看不到,說封皮破損裝幀師傅還在修補。「是阿爾貝托的作品嗎?」我電話問她。她說是。「莎翁十四行詩選抄?」我再問。她也說是。「一九二二年的簽名作品?」電話那一頭傳來一串銀鈴似的笑聲:「老頭子你老糊塗了,我沒有這本莎翁,那本濟慈怎麼可能歸你!」"La belle dame sans mercie"。翌日,李儂傳真傳來老威爾遜寫給她的一封舊信,說莎翁那本詩選冊頁替她跟藏書家議好價錢,封皮背面也破損,再減兩百五十英鎊,八月中當可貨款兩訖。三十多年前舊事,李儂說那位藏書家早年當文官,跟過英國保守黨首相希斯做事,業餘專收詩集,藏品極好,相熟了轉讓好幾部給她,前幾年病逝,那些藏書歸女兒繼承。我猜想藏書家跟園翁年齡相仿,園翁生前藏書文玩也歸女兒繼承,都存放在美國,大小姐悉心寶愛,說老爸心血,不忍割捨。前兩年她來香港玩,說想吃上海總會的上海菜,蟹黃小籠包,清炒蝦仁,沙鍋津白,都要,我帶她去了。席間她說她老爸喜歡濟慈,光是《聖愛格尼斯節前夕》竟然收藏了九種不同的版本,裏頭一本夾着一張黑白老照片,是她老爸青年時代在羅馬濟慈舊居的留影,身邊還伴着一位英國女子:「長得可秀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