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
哦,天哪!
夏至已过,当属仲夏了吧。
没去看仲夏的夜,据说它很暧昧。不看的原因不是这个,暧昧已经奈何不得活了很多年头的人。不看仲夏夜的原因倒是在过去,是那些大树下听故事的岁月——生活贫瘠而联想丰富的往事差不多是老人唯一的归宿。
好了,不扯这些芝麻谷子。让麻雀把它们都啄了去吧。
清晨的闹铃很好听——也许别人不喜欢,但闹铃不是用来吵别人的。有了好听的闹铃,就很少听到鸟雀的鸣叫了,对小鸟而言似乎有些委屈——我来了,却没人知晓。《易传》中说“人与天地参”,那意思,天地间的事儿,如果人不介入便没有什么意义和美。我不太同意这个以人为中心的说法,但是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因为我一出现,就有了人的介入。
还是说鸟鸣吧。人在稀奇古怪的梦中折腾,不闻鸟鸣,于我而言无所谓得失,因为不知道小鸟来还是没来,叫还是没叫。我们常常是这样的:不知道,就当不存在;甚至假装不知道,就当不存在。有时也不是自欺,是无奈。
离题有点远了。
早上往在海边的单位走,远远地就看到大雾从海上漫过来,很重,贴着地皮走,连小山和楼房都看不见了,路的前方一片朦胧。按常理,此时应该闻到很浓的海腥味儿,可是没有,在海边呆久了,海的味道就淡了,不知是闻不到,还是不再用心去捕捉。
因为对这片海很熟悉,我就不好意思假装那雾里什么都没有了。海浪一波一波地涌向海边,像动荡的人间,哗啦一下冲过来,也不知道找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又哗啦啦转向另一边,然后匆匆撤退,只留下一堆乱七八糟的泡沫,黯然地一个一个破灭。
小山虽然好久没上去了,但东坡上的桑树林肯定还在。几年前经常到那里采桑叶喂蚕,连哪一棵树上叶子大都记得。如今孩子长大了,不再玩那些与生活无关的东西,也就把曾经有趣的地方扔到一边去了。说到这里不禁想问:究竟什么才能算生活呢?玩儿跟生活无关吗?
阳台上的花盆里不知从哪儿落下一粒西瓜种子,悄默声儿地发芽了、长大着。我跟孩子说:别拔它,看它能长成什么样儿。孩子问:能结西瓜吗?我说肯定不能,季节不对,土也不够多——看看它怎么生长、怎么收场吧。孩子说:那有什么意义!我没怪他看事情太重实用,而是怪自己把西瓜秧子的未来说得太肯定,把孩子的期待给捅破了。好在西瓜不以为意,一夜过来长出一大截,沿着没什么内容的窗沿儿兀自向前探索;那些捕捉不到落脚点的触须似乎在空中努力探寻一阵,然后就蜷缩起来,编成一个个好看的圈圈。我看不见那抔土里有什么,只是感觉它的神奇。
是不是在雾里容易走失?说着说着就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海雾把我前面的路都漫起来,路边的树和建筑都跟平时不一样了。路没变窄,可外地牌照的车子走得小心翼翼,不停地用灯光告诉其他人:我在这里,不过很困惑,很犹豫。我没有丝毫犹豫,藤蔓一样在雾里走着,不是因为对一切都有把握,而是觉得一切都有意思。
当人把一切遭遇都纳入自己的生活经历,对好坏、有用无用也就不再区别了。庄子说“得意忘言”,我在雾里渐渐理解了这句话,“意”是人对外在的某种感受,“言”是人给事物的界定的概念。而且,我相信生活不虚无,但终究是一种身在雾里的模糊感受,而不是雾散以后清晰而简单的判定。
2017.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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