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很穷
哦，天哪！

    我们似乎从来没有吃饱过，不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

    一定是祖先的某些经历以基因的形式保留在人类的灵魂里了，我们觉得一直生活在一个普遍而永恒的欠缺的世界里，仿佛这个世界不可能支撑这么多人的这么多需求，所以它从来没能让我们安心过。
    总是感到食物不够，所以我们争抢、欺诈、掠夺，然后镇压，惩罚，发动战争；我们感觉爱也不够，所以祈祷、哄骗、自怨自艾，然后放弃信仰，高歌爱满天下，写诗填词舞台荧幕；我们感觉正义更是不够，所以抱怨、抗议、改朝换代，然后自以为是，自欺欺人，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一切都已发生，我们突然发现真正不够的是时间，岁月如此匆匆，生命如此短暂，钟漏如此执着，没办法了，每个人都在后悔、恐慌、无奈中草草收场。

    谁能找到一个富足的世界呢，像桃花源一样，像乌托邦一样，像仙界佛国一样？找不到的。世界永远不可能像人类走出伊甸园之前那样混沌而完美，就像一个人的眼神无法保持婴儿般的清澈而无知。我们的精明、智慧，甚至伟大，不过是把这个世界看得更加清楚而已，而我们看清楚的正是这个世界的不完美，是我们处境的困顿。我们想了很多办法、谋略、战略，并且认认真真去实施，尽管已经吹散、腐烂、遗忘了很多很多，但是我们为摆脱穷困所做的一切努力，还是积淀成了浩瀚而沉重的历史，我们称之为辉煌的文明史，可是把今天作为切片来考量，我们逃离穷困了吗？明天也做不到。

    现实带给人类的精华不是富足，而是匮乏。海德格尔说，时间是存在的基本范畴。我们生活在生命不断缩短的阴影中，如果想在短暂的人生中改变点什么、成就点什么、满足点什么，让我们在死的时候不留下浪费光阴的遗憾，那么，我们将会与那些阻止我们欲望的匮乏迎面相撞。为了我们崇高的理想，我们一定会加大力量来冲击匮乏，从而引发出更大的匮乏的反作用力；然后再加大力量，从而引发更大的反作用力……如此往复，我们的目光始终在盯着匮乏，手脚始终在跟匮乏较劲，灵魂也始终在接受匮乏的打击，直至认命。——我靠，搞不过它！

    这不是宿命，是存在，是由生命需求造成的永恒的状态。从古至今很多人告诫过我们不要这样，可是我们听不进去，我们沉浸在生存和生活的细节里，不愿意接受生命的真相。所以，我们一直都很穷，无可更改的穷命。我们可能吃不完穿不完幸福不完拥有的东西，但是饱暖以后追求美，美以后渴望爱，爱以后要求尊严，尊严以后企图长生不老……不要指责人类欲望无限，我们能拥有的也只有欲望了，欲望迎面走来，它的后背则是穷困心态。这个二而一的家伙，就是人类的全部财富。

                                                      2016.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