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来的木桩
哦,天哪!
严格地说,这不能算作回忆,回忆大多是有情节的,而我要说的没有情节,只有一个事儿,一个生活小细节。之所以说它跟回忆有些关联,是因为它是过去的事儿,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过去人们喜欢把吃的用的东西挂在墙上,大概是因为地下的虫鼠比较多的缘故吧。挂东西总要在墙上生个根吧,当时洋钉子比较少,再说那玩意儿也承不了多少重,于是就找根树枝砍巴砍巴砸进土墙,如此,这根树枝就不叫树枝了,叫橛子。
牛马驴羊这些牲口会到处走,又不能挂在墙上,怎么办?找根粗大点的木棍砸到地上,把缰绳一系就稳妥了。细小的叫橛子,粗大的就叫桩子或者木桩。我要说的就是这东西。
一根木棍被砸进土里当木桩,结果没死透,接了地气以后又活了,长出嫩芽、树叶和细枝来。主人家不介意,只要能拴驴就成,长不长叶子、枝子无所谓。您猜怎么着?后来竟然长成了一棵大树。一到春夏季节,村庄里的人都喜欢到这棵大树下吃饭、乘凉、做针线、讲故事。好多年过去了,很少有人记得这棵大树曾经是一根木桩子,曾经拴过一头拉磨的小毛驴。
有一次讲古,老五爷讲到这棵树的来历,说是他的爷爷拴驴的木桩子。大家都不怀疑,庄户人最懂草木和泥土的关系,甚至有人相信把银子埋进土里能长出更多的银子。于是有人感慨:木桩子都能长成一棵大树,你说人这一辈子哪里看去!那意思是,人的变数更大,不知一个孩子长啊长啊最后长成什么样。这句话往好里说可以给人信心,别看现在正饥荒着,没准儿哪天就发达了;往坏里说呢则是给人警示,别看现在蹦得欢,小心秋后拉清单,还是警醒点好。
人生真的不好把握,主要是因为生命在时间上太长,所以在空间上就有太多的可能性,如果找一些生命短的生物来看看,或许能够从中看到人的影子,能够感悟出一些东西的。据说撒哈拉沙漠里有一种植物叫齿子草,俗称“短命菊”,知道自己生命短暂,只要沙漠里稍微降一点雨,地面稍稍有点湿润,它就立刻发芽、生长、开花。庄子所说不知春秋的“蟪蛄”,就是我们日常所说的知了,一生百分之九十五的时间在地下度过,到地面上生活时间不过两个月,却天天“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到底知道了什么呢?
其实很多人也感慨人生苦短譬如朝露,不过,我想那只是说说罢了,还是深信自己可以活得很久的,甚至心里还在告诉自己:我,有可能万寿无疆。又不相信有来生,对此生所做所为不需要负长远的责任,因此做出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来。
跟小子一起散步,说起人应该如何度过这一生的话题,他竟然说:现在知道希特勒的人很多,知道你的人有几个?那意思是,别管好赖,能做出一番事情就好。这似乎也不能怪他,现在太多人搞不清流芳百世和遗臭万年的区别了。
从这个角度想,分不清善恶似乎又不是因为人的生命比较长,而是因为太短暂,还来不及看清人世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跟万物比起来,人生其实只是一瞬间。但是万物不言——长江不言、长城不言,长成大树的木桩也不言,如果它们开口说话,不知是一番怎样的论断。
美学家朱光潜先生说“美是人天生的嗜好”,但愿不仅仅是嗜好形式上的美。
2016.9.10-11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