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的谎言哦，天哪！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句谚语用来比喻人世间的因果关系已经得到了普遍认同，而在物种发展史上却未必是真理，否则世界上就不会有新的物种出现。放到语言环境里，这句话其实是不完善的，说“只有”种瓜“才能”得瓜是比较可靠的，可是说“只要”种瓜“就能”得瓜则常常受骗，因为种子有时也会说谎，在必要条件和充分条件之间玩弄点小手段，让种瓜的人目瞪口呆。当然，种豆也一样。
在东北生活的时候，父亲把关里人带去的花生找了一块地试种，担心气温不够，还特意选了一处朝阳背风、土质干爽的土地。由于土地肥沃，花生秧长得特别好，可是到了秋天，把花生秧拔起来，下面只长了几个小水泡。肯定是气温低，生长期不足。父亲感叹：一方水土一方人，上帝的安排从来都是丝毫不差的。
从东北回来的时候，妈妈知道我爱吃那里的大豆角，悄悄带了些种子回来。连续种了几年，也是苗儿长得特别好，可是一到开花的时候豆角秧的顶梢就开始打皱，结果一根豆角也没长出来。我们都很诧异：花生到东北不结果是气温不够，可是豆角入关以后气温是够的啊，为什么也不能结果呢？
几十年过去以后，我又把厦门的凤凰花带到黄海之滨试种。连续种了五年，都因为一时不慎而导致美丽的小凤凰树死于非命，我不得不承认，种子有时比人更加执拗，它们对故土的坚持让人为之动容。要知道，种子的拒绝是冒着灭种的危险啊。
不过，反过来想想又觉得这样的坚持同时也是背叛——难道仅仅为了跟环境抗争，就放弃了祖祖辈辈留下的使命？为什么有些物种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都可以生长？我想，在我们把一粒种子放进土里的时候，它的心里一定已经打好了主意：不真实的土壤，只能长出茂盛的谎言。
在乡村，长得最好的庄稼不是用来做口粮，而是选来做种子。人们相信，最饱满的种子一定继承了物种最优秀的品质。选种这件农民必做的工作，正是对种子可能说谎的防范，就像嫁女总要选一个忠厚殷实的人家一样。我不知道人类发现选种的意义经历了多少年多少代，定是饱受了劣质种子的欺骗才一点一点总结出来的。如今人们已经不把这种事情看作智慧了，实际它是在一堑又一堑里成长起来的大智慧。
即便如此，农民对所选的种子依然不是那么信任，播种时总是要多点几粒种子，让它们一起发芽、生长，到了比较有把握的时候，才把多余的苗拔掉，叫间苗。间苗是对种子更深远的担忧。
可是农民不信任种子又能信任谁呢？他们是那样珍惜种子啊，灾荒年头宁愿饿死也不肯把种子吃掉，因为种子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他们就是在珍惜与怀疑中世世代代与种子打着交道，他们只能看到种子的外表，至于种子心里想些什么他们无法知晓，只有等种子结出新的种子才能确认今年的种子没有说谎。
其实如果尊重种子的习性，它们是很少说谎的。所以即便偶尔受骗，农民也会把责任揽在自己头上，认为自己做得不好——选种的时候怎么不小心呢？保苗的时候怎么不精心呢？浇水不及时、施肥不勤劳、治虫不得力……宁愿相信谎言，也不责怪种子，这是心地淳朴。
有人说“用谎言验证谎言，得到的一定是谎言”，所以，即便知道种子有时会说谎，农民对种子也从不说谎。
2015.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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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0-20 09:4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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