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里的父亲
哦,天哪!
秋分刚过,风就完全不一样了,清晨和傍晚,带着露气的小风会在人的皮肤上揪揪掐掐的,似乎想制造点崭新的皱纹。只要你敢把额头、胳膊或者腿露出来。梧桐叶才刚刚开始零星地飘落,离浩大的飘飞还有一段日子,不过,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褪色了,像久未打理的发梢。
或许是看阎连科的《想念父亲》还没有从文字的情绪里走出来,看见街上行走的人,心里总有一种清冷的感觉,仿佛这凉风、这肃杀的气氛让所有人都受苦了,而我做得不好。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树下打电话,我想,这是一位被人视作父亲的人啊,他又在为什么事而操心?一个男人,不论小时候多么顽皮,不论年轻时多么荒诞,一旦被称作父亲,立马就感觉自己已经站在秋风里了。站在秋风里的父亲,不再盯着潭水看天光摇曳多姿,不再计较知了的言差语错,甚至也不再顾及自己的形象,他有许多许多事情要做,要不,怎么撑得起“父亲”两个字呢。
阎连科用很多很多文字来追忆父亲,表达对父亲的感激与忏悔。可是那就是父亲吗?那只是父亲面对生活作出的应对,可是谁能真正走进父亲呢?谁知道面对生活父亲的内心是一番什么情境呢?父亲是一个只可意会的角色,而能意会父亲的男人必须自己也做了父亲,必须自己看着孩子正在面对生活。真正的父亲,没有一个是轻松的,他渴望像秋树一样抖落满身的叶子,赤裸裸地站在阳光下,却又牵挂抖落的叶子不知要飘向何方,担心在别人眼里不像一棵能遮风挡雨的树。
学校门口站着许多父亲,孩子就要放学了,他们要把孩子接回家。这是一群还很年轻的父亲,孩子才上初中,可是彼此聊天的内容已经很有些秋意了,成长,成人,成才,哪个词语不是沉甸甸的啊。孩子是父亲生命的果实,越长大便越沉重。有时我觉得《圣经》里的故事安排得并不合理,那个撒旦在伊甸园中引诱夏娃和亚当吃下的哪里是善恶树上的果子,分明是一枚情感的青苹果,从此明明知道为爱所累,还是乐此不疲,这不是命,是天命。很想告诉那些等候孩子的父亲:看,天上的云朵和晚霞多么美丽!是啊,秋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最美的了,再不看,今年的秋又将过去。可是我知道他们不愿意抬头,或者抬起头也只是淡淡地一瞥,因为他
们做了父亲——父亲总是谦卑的,即便观赏风景也不敢过于奢侈。
曾经听过一个笑话,说的是贫困家庭中父亲的故事:家里买了一条咸鱼回来,舍不得吃,挂在屋梁上,孩子们馋了就抬头看看,当作下饭的菜。最小的儿子不懂节制,一直盯着看,父亲批评:怎么能这样看,齁着怎么办?父亲已经养成了习惯,总认为别人的需要比自己的更重要。这个习惯还要从小培养给孩子。
不要说从一个男孩儿长成父亲的历程有多漫长、多曲折,就是从年轻的爸爸长成父亲也不是一次简单的开花结果啊。就拿跟孩子相处来说吧,最初可能只是喜悦和爱意,慢慢体会到了责任和约束,最后就成了犯傻式的依恋。不是所有的父亲都伟大,但是所有的父亲都会犯傻,都有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剧英雄情结。
正因如此,几乎所有儿子都本能性地与父亲对抗。这种对抗不涉及情感与伦理,而是新一代父亲与老一代父亲本性的交接。父亲把自己当成儿子练手的靶子、磨刀的石头,直到有一天,父亲承认儿子比自己更强大,直到有一天,儿子感到父亲越来越慈祥,这个交接仪式才算完成。秋风飒飒,儿子望着父亲搀着小孙子远去的背影,望着他稀疏的灰发枯草一样在秋风中站起来倒下去,站起来又倒下去,突然就心疼了,后悔了,为曾经的对抗,为误以为父亲有多么强大,然后生出无限的苍凉。这苍凉放在心头焐着,一部分变成对父亲故事的追忆,另一部分变成对所有人的柔软。
一代又一代父亲行走在秋风里,一边飘着落叶,一边散发着阳光和季节的味道,像一片淳朴的山林或者蚱蜢蹦跳的草地。
2015.9.2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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