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的眼神
哦,天哪!
孩子的外婆,昨天傍晚因为一个意外受伤住院了。赶紧带着孩子赶过去,医生说问题不太大,关键是要静养。可是伤痛清晰地写在她的表情里,写在她的眼神里,让人心都揪起来。今天又过去,痛苦依然在,但是情绪稳定多了,开始牵挂这个那个,甚至家里的小狗,被我们好一顿批评。
邻床的一位老大爷不知得的是什么病,从苍白的肤色上看出来已经是久病。据说他已经八十多岁了,孩子们都忙,请了一位护工帮助照料。护工是位开朗的阿姨,估计也有六七十岁了,自己说孩子们都大了,老伴已经去世,一个人在家没意思,就出来挣点。说着笑着,她熟练地拿起大针筒给那位老大爷注入流质食物。
大爷吃饭已经不用经过口腔了,直接从鼻孔的管子打进去;大爷排泄似乎也不通过用了一辈子的器官,而是插满身体的管子。大爷在接受喂食、导尿、除痰的过程中,一句话也不说,脸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目光直直的。一切都收拾完了,护工阿姨说:我们出去走走了。然后推起轮椅缓缓往病房门口走。
这种情况见得多了,只是觉得心里坠坠的,并没有太多的伤感。可是大爷迎面看过来眼神,让我多年构筑起来的坚强或者叫冷漠发出吱嘎吱嘎的脆响。大爷的眼神直直地看过来,不拐弯,也不眨动,清澈得像还不懂事的娃娃。我沿着那眼神探过去,希望能从中找到一点人生的痕迹,哪怕是痛苦、哀伤、无奈、甚至绝望,竟然什么都没有。我不敢再看,把脸转向孩子的外婆。外婆微闭着眼睛,从眼角皱纹的弯曲里,我依然能看到她的痛苦。我不想跟任何人说,我从她的痛苦里感受到了安慰——我们的老人,还在这个世界里承受,她能准确地感受到自己和周围的一切,而那位大爷似乎已经走到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时空里。
让我不敢直面的是两眼古井,清澈到不反光、不映照,更没有一丝波纹。我不知道该如何描绘老人的眼神,他已经遗忘了这个世界吧,他的老伴儿,他的子女,他的病痛,所以眼神里连一点尘滓也没有。
遛弯儿回来,护工阿姨非常激动,说有人跟那位大爷打招呼,大爷的手竟然会动了。为了证明此话不虚,她故意把手伸到大爷面前,说:来,握个手吧!大爷果真颤颤地把手指挪动了一下,满屋的人都一阵欣然。可是大爷的眼神依然是空洞的,直直地看向一个方向,不拐弯,也不眨动。这究竟是怎么了呢?生活究竟怎样过滤了他,让他的眼神如此清澈、生命如此稀薄?
中午回来跟孩子说:看到那位老爷爷了吗?孩子说看到了,他对什么都没有反应。我说:记着,爸爸老的时候可不要那样。他说那我该怎么办呢?是啊,人到了那种境地,谁能有什么办法呢。
晚上,老人的儿子来了,做了一通护理,然后说:爸,我把妈妈带回去休息一晚上,明天她再来陪你。老人依然没有反应。他的老伴儿又去跟他告别,她的儿子说:别逗他了,他会伤心的。他说得很淡,却让我震惊了——原来,老人在家人的心目中并不是一无所知啊,他依然活在亲人丰富的情感世界里。还有什么比这样的信念更让人感到温暖吗?
大爷的老伴儿走了,大爷的眼神一直保持着那个方向,不拐弯,也不眨动,看不出留恋,也看不出伤感,像存放多年的井水。
2015.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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