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泥土

哦，天哪！

    《红楼梦》里贾宝玉说，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不管他这样说的初衷是什么，我觉得他只说对了一半。在我的意识里，男人是泥做的，女人也是——所有人都应该是泥做的。

    泥土随处可见，朴实无华，除有特殊需要，没有人会想起它。然而它默默地存在着，承载着世间万物，从来不说花朵开自泥土，也不说果实长于泥土，因为泥土知道，作为生长，仅有泥土是不够的。我们每个人都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支撑着各自的家庭和工作岗位，在平凡中默默地奉献自己，也享受自己。除了少数狂妄之徒，谁会说这个地球离开他就不转？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泥土都只有朴实，那些奇妙的泥人、精巧的杯盘都是泥土制成的，当极普通的泥土遇到了高明的工匠，就能焕发出别样的风采。

    众生当然应该是泥土。春天把一粒种子种进土地，到了秋天就可以收获几倍、十几倍、几十倍的果实。泥土的生长能力让我感到十分神奇，总觉得上帝赐予人类最宝贵的财富就是泥土。上中学的时候，有位老师说，将来有一天，人类可以发明出来一种机器，这头放进草和水，那头产出牛奶、牛肉和皮鞋。老师想以此来激发我们的创造意识，这个天方夜谭式的幻想也的确让我们无比兴奋，以为从此人生就不必面朝黄土背朝天了，可是后来一想，不可能。——那草离不开泥土啊！再说了，放进多少草，能产出多少牛奶牛肉和皮鞋？再奇妙的幻想，都必须落脚于踏实的泥土，因为只有泥土才有无限的生长力。

    所有人都具有泥土的气质。泥土和水有着说不清的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泥土的约束水就要泛滥，而泛滥的结果是水失去了应有的风景和力度；但是当至柔的水和泥土融合，就会把泥土变得异常柔软，软得像被爱浸润的心，不论世界变成什么样，都觉得是好的。泥土和火的关系有点微妙，火总以为自己无坚不摧，可是泥土在火中却会变得越来越坚硬，不敢说坚强如钢，至少可以负载高楼大厦，甚至皇宫和长城，让人意识到泥土骨子里的不屈和倔强。泥土和铁是最亲密的伙伴，锋利的犁铧剌入泥土的肌肤，激活了泥土更加旺盛的生长力；而当犁铧老去，又可以静静地躺在泥土里，成为文物，或者融进泥土的生命。相生也好，相克也罢，世间的一切最终都要臣服于时间。

    抟泥为人，老祖母女娲把人类从泥土里扶起来，在天地间按照自己的想象行走，看尽世间纷繁。当我们走得累了，又带着留恋回到泥土中，化作一粒尘埃，或者长成一棵小草，静静地看人间的幻想、劳作、收获、喜悦与忧伤。于是泥土的心里五味杂陈。

                                                         2013.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