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这里可以散步
哦，天哪！

    和孩子在楼下的路上走，总是要紧紧地拉住他的手，唯恐一不小心从哪里冲出一辆车来。孩子被我拉得烦了，大声说：哪儿来这么多车啊！我只能说现在大家生活好了。要不说什么呢？十年前搬到这个小区时，楼下的小街还是蛮宽敞的，不要说车，连人都比较少，小街两头通向街里的路还没有修好，下雨天泥泞不堪，谁愿意到这里来呢？
    不过，那时候这里差不多可以算得上第一个小区了，老城区的住宅楼东一座西一座的，没有规划，摊点也到处都是；这里就好多了，楼型楼向都有统一的设计，分成几个片区，而且有一个小广场和很多花坛，绿化也是规划好的，一年四季都有绿色。每当春风吹绿或者秋风送爽，傍晚时分总有一些人在小街上走来走去。特别是夏季雨过天晴，空气里弥散着野草的苦香，知了不紧不慢地鸣叫着，不远处的小山上缭绕着薄薄的青雾，穿上很随便的衣服到小街上走一走，淡淡的清凉让人似乎逃离了燠热和烦闷。最喜欢广场花坛里的虞美人花，婷婷袅袅的，还带着亮晶晶的雨滴，像一群被暴雨吓坏了的小姑娘；院子里的一串红热烈得要涌到花墙外面去，从春天一直开到深秋。
    那时候最爱去的是另一条街上的一家中型超市。刚买了房子，口袋里紧巴巴的，但是那里的各种炊具、磁盘磁碗还是很有诱惑力。有时只是看看，有时顺便买点卷纸或者又甜又辣的咸菜——只要走一趟就觉得生活的压力放松多了。菜场建好了，挺大的，但顾主和顾客都不多。和一家卖水果的混得很熟，至今还喜欢到他的摊子上买水果，现在生意做得很红火，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熬过那段生意清淡的时光的。那时住在这个小区的人真的很少，大家彼此都有些面熟，连做不锈钢防盗网的都混熟了，现在在街上遇见还点头打招呼呢。
    小区的楼房没再增加，可是现在小街上的人却非常多，而且大部分都是陌生的面孔。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呢？没有人能说得清，总之小街一下子显得很拥挤。原来的花坛还在，可是所有的花草都已不复存在，被一些人挖掉，种上了小菜、小葱，有的还种几棵小麦或者黄豆。对此，我不想说是进步还是倒退，也许在一些人的心目中，花草永远比不上青菜或者黄豆实在，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和孩子一路走过，我便指着那些庄稼告诉他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当人的意识不同时，你是不可能把别人的生存变为生活，把环境变为风景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于是我把那些花坛当作农作物教育基地。孩子倒没有什么不适应，因为他第一次走上小街，看到的就是这样，或许在他心目中，所谓的花坛就是用来种菜的吧，但愿他不会把花坛误认为农田就是这个样子。
    尽管花坛变成了微型菜园，但不妨碍人们生活变得富裕，小区里的车迅速增加。这里要批评一下小区的规划者了，他们当初观念不够超前，忘记留下停车的地方，于是小街两侧总是横斜着各种各样的车子，使原本不宽的小街变得更加瘦小了。偶尔有人抱怨，但大多数人还是能够接受的，毕竟大家的日子好了嘛，哪能产生怨恨呢。牵着孩子小心翼翼地走过小街，形形色色的车辆又成了孩子了解汽车行业的活标本，不需要我说，孩子很小就能辨别各种车型，准确地指出它们的标识，甚至还懂得排量和性能。那些别致的车贴让他快乐不已，“新手驾驶，请多包涵”、“别吻我，我怕修”、“别逼我变形”、“好好开车，要不送你到国家队踢球”、“别看我小，我和奥迪是兄弟”……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种文化吧。有一次幼儿园举行汽车知识比赛，孩子如数家珍，连老师都对孩子丰富的汽车知识大为惊讶。更为有趣的是，孩子很小就学会了乘法，那些货柜车轮子特别多，他只要数清一侧的轮子就能算出所有的轮子数，还没忘了把备用轮子算上。
    有一次跟孩子讲，这里以前是可以散步的，孩子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在这里散步？没什么好看的，到处都是尾气，还要小心走路，谁在这里散步！是啊，我怎么可能让他相信呢，原来雨后这里是那样清新，现在下雨满地都是黑色泥浆；原来哪家放挂鞭炮都会引得过路人驻足观望，现在隔三差五就能听到老人去世的唢呐声；原来“修理煤气灶、电饭煲、高压锅，清洗油烟机”的吆喝声，早已被“收旧彩电、冰箱、洗衣机”所取代……十年，什么东西不要更新换代呢。
    想起“孟母三迁”的故事，我很矛盾，不知是让孩子生活在可以散步的环境里好，还是就在这纷繁的闹市中更有利于他对社会的了解。——环境和心境是相互作用的，我担心孩子在清静的环境里养成闲适、散淡的性格，更害怕孩子在这繁闹的环境里变得像小街一样浮躁、壅塞。
                                                             2010.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