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心锣
(2019-05-22 16:5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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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锣
“甭哭咧,老汉活得旺旺的,跑起来都两腿生风哩。门道里跌跤——离屎(死)远着哩。”
老支书站起身,弯腰揉搓蹲麻了的腿,一言不发地坐进铺满麦草的架子车里,颠儿颠儿回到家。
“还等着人喂你呀?老怂。出院就出院嘛,折腾娃们做啥哩。大年三十,家里铺满了一大摊,把我忙得鬼吹火,你倒清闲得很,蹲到北干渠上观风景哩。”
“驴死了,臭架子还硬撑着,活得不累吗?”
“要吃嘛,就赶忙吃,待会儿大儿二儿过来团圆祭祖哩。”老伴一摔门帘出了门。
“咚咚咚咚衣咚咚,才才衣才才”……
“咚咚仓仓咚咚仓,才才才才衣才才”……
“均生他娘——”
“狗蛋儿,你赶紧看一下,停在咱门上了。”
“新书记在喇叭上吆喝咧,给万元户先打。”
“我不知道。”
老支书气喘吁吁,老牛似的吐着粗气:
“你去厨房把你婆给我叫来!”
狗蛋儿噘着嘴:
“你下炕问去嘛,一回屋就使唤人。”
“快去!”老支书虎起脸来,“叫你婆快点来!”
狗蛋子扭着头,仄歪着身子,去了厨房。老伴颠着碎步儿,笑眯着走进屋里,道:
“你起来这早做啥?多躺会儿,臊子面做好,再下炕也不迟嘛。”
“你刚才聋了,喊叫几声都不言喘?”
“我正在锅上忙哩。”
“把我的嗓子都喊哑了。”老支书吹胡瞪眼地说。
老伴止住笑:“咦咦咦,大年初一么,你眼一睁就横眉竖眼的,吉利吗?”
老支书眉头蹙着:“狗蛋子说锣鼓队今年先给万元户们先打哩?”
“对着哩,你(口+外)接班人栓绪在大喇叭里喊的,谁家给村小学捐得钱多,锣鼓队就给谁家门前打。”
“嘿嗨,还有这等事儿?”老支书一脸问号。
“栓绪年前没来家瞅瞅?”
“娃来过,要用手扶拖拉机接你出院哩。”老伴说。
“给万元户们打锣鼓的事儿没提说?”
老伴斜睃一眼,揶揄道:
“我又不是你(口+外)大掌柜的,人家娃给我说白哩,还是道黑哩。”
老支书喉咙里吐出一长串短粗的喘息:
“村上这么大的事儿,都把我蒙在鼓里咧,栓绪这娃眼里就没有我嘛,嗯!”
老伴刺一句:
“你日今是老虎褪了黄毛了,没威风了。你还当你是村里的大掌柜哩?!有本事外头耍去,甭坐在自家热炕上耍威风哩。”
他呆呆地望着老伴,仿佛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从哪里飘来的,陌陌生生的。几十年,高喉咙,大嗓门,东街训到西街;南庄骂到北村,威风凛凛了三十几年,喊一声,树上的鸟儿惊扑扑地飞;跺一脚,墙上的土渣掉块块。时过境迁,连自己的婆娘都把男人往脚底下踩。
“爷爷,好热闹哩。锣鼓队咋不给咱家打哩?咱家也捐些钱嘛。”
“放你爷的狗臭屁。”老伴一把拽过孙子,扬手就是一脆响,揍得狗蛋儿龇牙咧嘴直吭吭,眼眶里盈着泪,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眼下这乡里人也铺张得很,买这么贵的锣鼓,敲打敲打,地里就能多打粮食咧?!”
老支书悠悠吁出一口浊气。
“攒了多少年的血汗钱,叮叮当当,尽听了响声了。栓绪也是吃了没盐的饭了。”
老支书的脸色渐渐暖了:
“你跟我过了几十年了,思想咋还这么落后?中央有新精神哩,社会主义要占领农村文化阵地哩。这是正经事儿,路线、方针、政策上的事哩,能马虎?”
老伴嘿嘿嘿笑出声来:
“你个老东西,说道起政策上的事儿就来劲了,看把你老怂能的!”
“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毛主席说的,能有错?”老支书严肃地说。
“凑热闹儿就有人爱逞能。”老伴说。
“前年村上兴修水利,开了那么多会,万元户们都哭穷,最多的才掏了二十元。这帮怂货,把钱看得比他先人的命还值钱。今日碰上耍人的场合,倒舍得大把地花钱了。也就栓绪当支书了,才弄出这事来,多年的规程破了。”
老支书深深地吐出一口哀怨和愤懑。
“光招待锣鼓队的,纸烟,瓶酒,瓜子,糖,点心,一桌子没五十来块下不来。狗日的万元户,你把东西花上,咱坐在家里,也不一样地听?”老伴觉得这事儿并不亏甚。
老支书点着一锅烟,咂着,闷气儿伴着烟雾悄然消失了。狗蛋子颠颠地跑进来报告:
“锣鼓队挪到成娃子门前打哩。”
“给这驴日的打?!”老支书刚运转正常的心脏,似猛踩一脚油门的发动机,又轰隆隆地疾速转动起来,“栓绪哎,你咋一点也不理解叔的心情吗?给全村谁家打锣鼓,我都能想得通。你明知晓我两家有矛盾,偏偏还要给他家打?我如果还当支书,他娃敢提说吗?”
成娃子爸是老支书的侄子。这几年买辆旧车跑运输,发了。以前狗一样颠碎步围着支书脚后跟转,嘴甜得像抹了四两蜜。钱多了,就狂得了得。狗蛋儿和成娃儿耍恼了,扯打得分不开。老支书就笑着在两娃尻蛋上各打了一巴掌,把狗蛋儿领回家。第二天,侄媳妇蹦跳着,口口声声骂:老怂把我娃打扎了。闹腾了半晌午,老支书也没往心里去,没料想侄儿一家记下成见了,见面连个嘴皮都不张。他知道侄儿子心里道道多,锣鼓队支到门前,还不是臊他的老脸皮哩。
侄儿侄媳妇嘶着嗓门劝烟劝酒。锣鼓声起,声声直往他的心里钻。那种尖细独特的锣声又刺入耳中。他禁不住问老伴:
“咋没听过这么怪的锣声?”
“这锣是到省城买的,香港造的。一敲,锣就叫‘发财、发财。’万元户们图个财源茂盛,都舍得花钱哩。”老伴噗哧一乐。“外国人的脑瓜子咋就
灵光,造的锣都怪模怪样的。”
“错咧,错咧。不听广播不看报,老不学习就落后咧。香港是咱中国的地盘,再有五六年就收回来咧。”
锣在叫着,鼓钹撵着点儿闹。
他仄楞着耳朵,细听,果然在鼓钹的间隙中清晰听到“发财发财”的怪锣声。
锣鼓声更密更浓了,侄儿侄媳刺耳的客套声混杂其间。
老支书心里骂:“狗日的……”
蓦然,鼓钹停了,怪锣极有节奏的呜叫着:
“才才——才才——才才……”
他心里猛一激凌,怪锣声声直刺他的肺腑。他感到那锣点化成锋利的剑刃:
“下台——下台——下台……”
“我……我……”老支书眼前有数不清的金星闪烁,大脑像突然断了电,舌根顺不过去,只是我、我地嗫嚅着……
老伴不由得倒抽口凉气,热水烫了嘴似的。
激昂的锣鼓声漫过来,漫过来。
老伴慌了,颠着脚儿取来凉毛巾,敷在老头额头上,抱怨道:“将才还好好的么,啥病又犯了?”
老支书的脸色变白,变青,变紫,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张着嘴大喘气。
锣鼓声终于在他的极度痛苦呻吟中静下来。
门道里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凭着感觉,他知道是谁来了。
新支书栓绪提着锣,喊叫着:
“过年哩,热闹一下嘛。均生姨拿盒炮,叫碎娃点着,图个红火,吉利。”
跨进屋里,瞅见了侧卧的老支书,笑容退了,忙不迭地说:“叔,啥时出院的?招呼一声,村上派车去接嘛。”
老支书紧闭着眼,喷着粗气儿。
新支书尴尬在屋里,笑僵死在脸上。
老伴赶忙打圆场:
“你看你,人老了,死瞌睡咋就
多。不当掌柜了,啥闲心也不操了,消消停停多好。”
新支书懵了半天,说:
“叔,你甭生气嘛,年前忙里忙外,我没去医院看你接你,是我的不是嘛。”
老支书还是不搭言。
有理不打上门客。老伴听新支书一席话,心里稍稍的舒坦,也就顺坡下驴:
“栓绪看你说到哪搭去了,你叔就是
犟牛脾气。将才跟我为娃们的闲事儿说恼咧,正在气头上。栓绪你可甭往心上放啊!”
新支书一个劲儿直检讨:
“叔出院我确实不知道,不管咋说,我该亲自去医院接叔,失礼了,失礼了。”
老伴双手抡着泥抹子,稀泥糊光墙:
“过去事了,过去事了。”
老支书总算气儿出了。他知道心里那块秘密应该封闭永不示人,秘密泄露给村民,那只会成为笑料。于是,就半睁着眼,连打几个哈欠,掩饰着坐了起来。
新支书仍怔怔站着,手中的铜锣垂头丧气地靠在腿膝盖上。
老支书眼前悠忽金光一闪,刺得他双目灼疼。他清楚是新支书提的那面铜锣。那面锣瞬间变幻成圆圆的笑脸,笑脸消失了,乡秘书那副冷森森的白眼镜片子在嘲弄嗤笑,尖细嗓音在耳边轰鸣着。
你下来吧——你下台吧!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从炕上跳下来,手颤颤地指着新支书的鼻子,斥道:
“瞎好我还是你的前任哩,你咋就下狠心踢我的响尻哩?”
新支书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红着脸说:“你是我的长辈哩,我哪哒做得不对,你可要明说哩。”
老支书愤怒的脸颊上燃着火:
“我当支书那年,你娃还没生下哩,你咋入党的?你咋能当上村里的大掌柜的?嗯?!”
新支书眼角眉梢都是疑: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你糊涂,我心里亮清着哩。你上学,家里缺吃少穿,哪一回救济粮款来,我不是先照顾你家?而今你掌权了,就把我这拐棍扔了。没记性,也没啥,咋还编排着糟践我呢?”
“你今日唱的是哪一折嘛。”
“万元户门前凭啥要打锣鼓?这么大的事儿你嘴皮儿都没抬,瞒哄我哩。”
“不光是万元户,给学校捐款的都打哩。”新支书松一口气,“这是支委会一致通过的。”
老支书的昏眼瞪得溜圆:
“那你咋能越过我?大麦没黄,小麦倒先黄咧。这都罢咧,我下台了么。”
“有意见下次会上再提,组织原则是少数服从多数。”新支书不软不硬,挥出了杀手锏。
老支书强咽下一口酸水:
“你今日给我说清楚,你敲得
怪锣是啥意思?”
新支书脸上落满一层霜。
“你当我是瓜子?聋子?你在万元户门前敲‘发财,发财’,我没意见。我是没发过财,也发不了财。我当了三十多年支书,鞋后跟磨掉无其数,你瞅瞅,我屋里添置了个甚?我东奔西忙,沾了村上甚光了。我穷,你们就甭耍臊我嘛。你在万元户前‘发财,发财’使劲敲,在我门前‘下台下台’地打。我下台你心里不亮清吗?我不是‘四不清’干部下台,是乡党委定的,专门派乡秘书谈话,谈了很多哩……”
老支书花白的头颤颤地抖,泪眼滂沱,心中委屈和哀怨顺着千沟万壑的面颊滚流而下。
老伴也陪着抹泪花儿。
新支书驴一样在脚地上转圈儿,转着,转着,他蓦地“咯咯咯”笑弯了腰,笑颤了肩膀,浑身上下笑意沸腾,连手中提的那面铜锣也怪模怪样呻吟着。
新支书傻笑足了,好不容易才刹住闸。他大手一抹,揩尽辛酸苦辣五味俱全的泪水:
“嘿嘿嘿,嘿嘿嘿……我当你是为甚生气哩,弄球了半天,才为了个这。您耳背,听岔了,那铜锣是我专门给您敲的。在万元户门前,锣声是鼓励鼓励他们,村上还要建厂哩,修水利哩,建文化站哩,叫他们狠狠放点血。您说对吗?在您家门前敲,意义就不一样。您是村上的功臣,连光尻子娃们都知晓。我的肩膀嫩哩,还得靠你扶上马,拽马拉绳往外走哩。村上的大事日后还得靠你定夺哩。锣声么,正是全村人的心声:‘功在——功在。’不信吗?我敲给你听。”
新支书掏出一支烟来,恭恭敬敬递到老支书手里,“嗤”一声划燃火柴,点着,笑道:
“叔,您气消了,过毕年,我还要请你给全村党员讲党课哩。”
老支书眼睛笑咪成了一条缝。
新支书说:“你这下听仔细了。别家门前锣鼓敲打一遍,您家门前破个例,敲打两遍。再放四响镢把炮,赞颂你‘功成名就’哩。这下您可要用心听着。”
门外锣钹鼓齐鸣,吼声铺天盖地,像在发泄着什么。
老支书仄着耳朵,脸颊春风暗度,怪锣声灌入他耳际,是那么悦耳动听:
“功在——功在——功在……”
四声镢把炮震耳欲聋,惊心动魄:
“功——成——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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