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水难

 三十多年前，我俩在江苏南通的学校工作，每逢节假日都要到上海。那时候的交通，就是乘客轮。有一艘东方红五号，航行于上海、武汉之间，是我们的首选。有一年五一节后，我们从上海返回，我竟亲眼目睹了一起水难事故。

 我们从十六铺上船，四等舱，有铺位。一个房间上下铺，有二十个人。船上没有电视，没有娱乐活动，船首尾甲板、左右舷，到处都是乘客。大家来自各地，慢慢熟悉起来，上船不多会儿，五方原韵不绝于耳。

 我对面铺位是一位国际海员，他远航归来，回去休假。听他说阿姆斯特丹、哈瓦那港口，中外文化差异，那时候很感新奇。我们一起走到船头甲板，迎着江风聊天。他说：“江河航行，靠近岸边的叫‘走拢’，远离岸边的叫‘走开’”，他指着前面一条同向航行的小船说，“那条船正从我们前面穿到右边去，它想走拢。”他说的小船，在我们左前方。其实不小，是一艘轮机船，估计有近千顿的容量。只不过与我们乘坐的东方红五号比起来，显得渺小。

 那船不大，却走得慢；我们客轮大，水面有五六层楼房那么高，却走得很快。转瞬之间，客轮就跟它接近了。小船已经大半个船身横过了客轮，正在我担心会不会碰撞时，听到一声沉闷的响声，小船就没了影踪。海员脱口说了一句：“出事故了”，转身就走。我不知就里，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他边走边喊“扔救生圈”，我看看江面，一无所有，其他旅客也露出疑惑的眼光。

 这时候，客轮拉起了汽笛，向左打弯，就地转了个圆圈停下，有水手到船舷朝江面扔救生圈。不知道什么时候，四处出现了十几只大大小小的船，大多是货船，也有一艘渔船。先看到江面浮起了几块木板，接着看见木板之中竟有一个人！——真的是发生了水难事故！过了这么久，模板和人才浮出水面，真的难以想象。

 那个江面浮起来的人，不多会儿就被救上了客轮。我很疑惑，那条船上只有他一个人吗？海员带着我拐弯抹角到驾驶室背面，在过道上看到救起的落水者。他五十多岁，紫铜色的脸，浓眉大眼，裹着一条被子，坐在圆的凳子上瑟瑟发抖。客轮船员端来了姜糖茶：“别怕，兄弟，上来了，就没事了。”落水者听了这句安慰的话，放声嚎啕大哭：“他们四个在底舱睡觉，一个都没有出来！好容易买到的七百吨钢材、合作社的船，都没了！”后来听他说，是新开人。新开是我们学校附近的一个小镇，我们学校就有好几个新开的师生。

 海员还跟我讲了海难自救的注意点，包括充满信心不言放弃、抓住漂浮物保存体力、适时向外界发出求救信号等。到了南通码头，我们互道珍重，各奔东西。

 我俩回到学校的第二天，教历史的钱老师臂缠黑纱来请假，原来他爸就是江面遇难的四人之一。他爸是新开供销合作社的职工，随船到上海采购钢材。辛苦忙碌了一个星期，完成任务起锚返航。开船以后，他到底仓休息，不幸葬身江底。没有想到，我一生中唯一一次目睹的水难，受害人中就有同事的爸爸！

 目睹钱老师的爸爸罹难事故三十多年了，当时遭遇水难恐怖情状，如在昨日：小船像草叶被巨型拖拉机耕翻的泥土掩埋，不留痕迹；江面飘散的木板中露出一个人，惊慌失措；获救的驾驶员嚎啕大哭，悲痛万分……

 每想到此，我就对“明天和灾难不知道哪个先到”又有深刻的认识。愿天下太平，无灾无祸，人民健康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