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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的诗人秉承远古的哲理,“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通过对宇宙人生大体大化的肯认,获得穿透历史、吞吐日月的超越意识,汲取其意象和奥义,写出大气磅礴的诗篇。所以楚有屈原,唐有李白、杜甫,宋有苏轼。而当下一些自称为“后现代”的诗人们已经完全摒弃了这种观看世界的思维方法和艺术哲学,从事所谓“下半身写作”,目光只在脐下三寸。一在形而上,一在形而下,相去何止孙悟空的一个筋斗云,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也。令人感到欣慰的是,赵丽宏的旨趣甚高,他在骨子里仍然是一介书生,一个二十一世纪里有着后工业装备、享受着现代文明的传统文人。我们只要看看第七诗章“我亲爱的父亲母亲”里面流露出来的血缘亲情,就可知一斑。在这首长诗里,他就自觉地运用了中国源远流长的俯仰观,第九诗章更是直接命名为“仰望与俯瞰”。在这一章里,诗人写到了童年视角中的仰望,“这座城市/给了我通达的视野/也给我浪漫的憧憬/给我自由不羁的/美妙想象”;成年视角中的仰望,“才觉得地下的事物/大多渺小/远的其实很近/近的却常常/远在天涯异乡”。而在仰望瞬息万变的云霞时,联想到一个世纪中世界的变化之大,“语言和图像/现实和虚构/都变成了数字”,“城市变得繁复/生活变得神秘/变得幽深/从缥缈之梦/到触手可及/如今一一实现”。在仰望中,诗人如同“水里的一条鱼”,在俯瞰时,“如同鱼儿跃上天空/变成一只鸟/目光和思想/一起在天上翱翔”。他看到了脚下城市如微缩的景观,城市生活的庸常、生命的轮回,城市里的人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中/繁衍生存”,“然而谁能禁止/生命的蓬勃衍生/谁能阻止/理想的枝叶/在幽暗和狭窄中/无拘无束生长”。仰望使诗人神游六合,建立“辽阔的视野”,俯瞰又使他“亲近生活”,以“沉思的目光/阅览现实的人生”。在俯仰天地之间,他重新看到了这座伟大而亲切的城市所历经的沧桑巨变,用诗的音符完成了一座城市的命运交响曲。
用长诗来写上海,这可以说是一次有雄心的尝试。不同的诗人不妨有不同的视角。假如我是诗人,我可能不采取如此全方位的视角,尤其在丽宏的长诗已经问世以后。截取几个生活世界的场景,无论是光明或黑暗,或者两者的杂糅,作更多的细部镂刻,也许是不坏的主意。另外,意象的营造对诗歌也是至关重要的。记得公刘在50年代是这样写上海的:“上海关。钟楼。时针和分针 /像一把巨剪,/一圈,又一圈,/ 铰碎了白天。//夜色从二十四层高楼上挂下来,/如同一幅垂帘;/上海立刻打开她的百宝箱,/ 到处珠光闪闪。”(《上海之夜》一)这里的“巨剪”、“垂帘”、“百宝箱”都是很有创意的意象。对于一首长诗来说,它肯定要有几个意象群,通过意象的叠加才能组成一个复合的意象世界。古典时代的意象世界是与农耕时代的生产方式和审美情趣相映衬的,在现代与后现代叠加的今日上海,传统诗歌中可以袭用或转换的意象已经凤毛麟角,必须在新的宇宙图景和数字化的生活世界中观物取象,另辟蹊径,自铸伟词,创造适合这个时代的崭新的诗歌意象。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很难,需要一代诗人的共同努力与创造,但这正是我所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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