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朋友电话约了我去共餐。去到餐馆,贵宾席位上正襟危坐一个三十多岁绅士模样的人,架了一幅文明方框镜,油亮油亮的长发三七左右分开,一本正经,不苟言笑。此外,是我熟悉的几个普通朋友。那眼镜在朋友们的恭敬的包围下,偶或一丝微笑也来得那么稳重,仿佛是挤出来的,先是眼皮一眨,双唇才上下慢慢分开,唇肌从人中蠕动开去传到嘴角便嘎然而止,稍作凝固,旋即恢复一脸的稳重和深沉。其身侧留着一席空位,方凳上让人注目地摆放着一款大方考究的真皮手提公文包。一朋友介绍说那贵宾Q君原与在座的一个朋友是同学,先是做教师,末了因为一手好文章,被提拔成了县领导S的跟班秘书,现在已赫然跻身县F办副主任要职。
哇噻!难怪鹤立鸡群!
同坐有高朋,举杯有鸿儒,朋友们满脸堆笑,杯杯频举敬主任,句句恭维献贵宾,惟恐落人之后不成敬意失却异日受关照的机会。
我吃着看着,似觉这次少了往日餐聚氛围中的什么。细细一比较,哦,原来少了朋友间举杯互劝的豪气,少了言词肆无忌惮的放纵,少了笑声开怀的洒脱!
走出了餐馆,也走出了凝重。望着那拎着公文包远去的背影,脑中突然来了个奇怪的念头:要是当初没有慧眼的伯乐,或是他因故再沦为了教师,今天又会怎样呢?是不是会多一些自然、豪气与和谐呢?
我想起鲁迅笔下的“下等人”的升华来:“下等人”还未暴发之先,自然大抵有许多“他妈的”在嘴上,但一遇机会,偶窃一位,略识几字,便即文雅起来:雅号也有了,身分也高了,家谱也修了,还要寻一个始祖,不是名儒便是名臣。从此化为“上等人”,也如上等前辈一样,言行都很温文尔雅。
几年前目睹的一幕,再次勾起。那是部门负责人刻意请单位第一号人物去江边船上品用长江野生鱼。主宾的标志车远远地出现了个影,负责人便让一个同事取了船上的竹杆,一端插于岸边沙里,一端扛在肩上,说是给领导上船跳时做扶手,千叮嘱万叮嘱要保证领导安全,让那同事久久地等待着领导莅临船跳。其实,领导岁不过五十,踏上两尺见宽的跳板仍有着他军人那康健的步履。主宾上得甲板,负责人便将一方刚浸过水的崭新的毛巾拧干抖开叠折双手呈过去,万分谦恭道:“请H长用好”。席间,负责人依在领导身側,无多言语,只是不时奉菜、酌酒----酌酒极有分寸,领导龙体尊贵,绝不可让满杯的酒精伤了领导龙体,总是八分为水准----不时提醒同事们“需再三给领导敬酒”,可又总是把自己的空杯向着领导那盛着敬酒的杯子凑过去:“H长,身体要紧,给我倒些”。
这是在吃饭还是在做戏?
其实现实中,不管过去多么显赫,不管过去多么荣耀,同院居住,早晚共出没,朝夕相见,时间久了,人们也就不那么在意其身份了,只视其为友善的邻居了。我的院落便有这样的“昨日黄花”,在此不便多说,否则伤了不曾开罪于我的人。有得志者谦逊:“职务是阶段性的,事业是长久的,朋友才是永恒的”。我想,然也,官爵带来的得意是时效性的,财富带来的满足是动物性的,而真情带来的快乐才是永恒的!
但凡世俗的人,总这么贱,在权贵面前奴颜媚态卑微透地,而偶然得志者又赖狗长毛傲气横天。贫贱与富贵,为什么不保持与人平等的人格呢?
人与人之间,需要尊重,需要关心,尤其是对尊长和老弱,但似乎该有个人格平等的度。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生傲气则失人气,弃傲骨则丧人格。有礼有节、不亢不卑、真诚友善,是该推崇的做人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