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诗意

洪烛

 

 

【衢州孔庙的孔子圣像】

 

全国仅存的两个孔氏家庙：山东曲阜为北宗，浙江衢州有南宗。金兵南侵，宋高宗赵构南渡，建都于临安。孔子第四十八代嫡孙孔端友，抱负着孔子夫妇的楷木圣像也南渡了，在衢州奉旨建立孔氏家庙。这是为孔子搬家啊。衢州因之而成为“孔氏第二圣地”。

躲过了金兵没躲过元兵，元世祖一统江山后欲统一孔氏二宗，让南宗回归山东老家。南宗五十三代孙却不卑不亢地表达不同意见：已有五代祖先在衢，舍之不忍，自愿将世袭之“衍圣公”封号让于北宗孔氏族弟承袭。元世祖忽必烈为之点赞：“宁违荣而不违亲，真圣人之后也”，同意按其所奏行事。南宗放弃爵位，一度沦为寻常百姓，隐于民间。直至五十九代孙时，又被朝廷册封为“五经博士”爵号，子孙世袭。

那对楷木像相传为孔子之孙子思雕刻，也有人说是孔子的得意门生端木子贡所刻，至今仍是衢州孔庙的无价之宝。

其间不断有故事。抗日战争时，日军攻陷衢州，听说此庙珍藏孔子及夫人楷木像，企图劫取这一极具号召力的传世珍宝。幸亏当时国民政府早已致电浙江省政府恭护圣像迁至龙泉，后又移驻更偏远的庆元山区，以防圣像落入敌手被加以利用。南宗奉祀官孔繁荣为确保圣像万无一失，私访能工巧匠仿制可以乱真的赝品，公开携带避战祸于龙泉、庆元，真像则被秘密埋藏在衢州深山老林。日军失算了，恼羞成怒，纵火烧毁孔庙藏书楼，在大成殿安营扎寨，思鲁阁也成为军马圈，所有红漆柱子都被马啃得伤迹斑驳。

抗战胜利，楷木真像光荣重归思鲁阁中。同时烧毁赝品，以免日后真假难分。

在孔子像前，我口吟了以下两首短章。

 

是它更像你，还是你更像它？你与这幅肖像一模一样，还是有许多偏差？

是你的嫡孙子思雕刻，还是你的弟子子贡所绘？既然都是传说，为何不让想象力更丰富一些：这是你的自画像。

周游列国之后，老病交加，有一天面对铜镜，快要认不出自己，于是一笔一划，勾勒出这个陌生人。你问他：你是谁啊？他分明也在问你：谁是我啊？

有人说你惟一的自画像就是《论语》，可那也是别人记录的。和你所口述的一模一样，还是也有许多偏差？

是《论语》更像你，还是你更像《论语》？是自言自语，还是为了说给后人听的？这些都不重要。正如你流传后世的肖像，也许借助了别人之手，但怎么看怎么像是你亲手所画。

 

渡过了黄河，渡过了长江，想不到在浙江衢州也能遇见你。

这里是钱塘江上游，你没来过的地方，也有你的影子。

从你出发的鲁国开始，我也学你周游列国，只是步子迈得更大一些，不只周游卫国、曹国、宋国、齐国、郑国、晋国、陈国、蔡国、楚国，还周游俄国、法国、德国、英国、美国……在那些你没去过的地方，也有你的影子。

我怎么走到哪里都能遇见你？哪里都有中国人，你的子孙遍地开花。

当我走在浙江衢州的长街短巷，我也是一座移动的孔庙。

当我走向那些你没听说过的国度，别慌，我会给你带路——我已不只是我了，我还是一座最小的孔子学院。

 

 

【江郎山的一线天】

 

江郎从不担心财尽，他太有才。才尽了，也没啥了不起，还有柴，改行当个樵夫，照样能致富。只要祖传的青山还在，就不怕没柴烧。写不出锦绣文章了，对付柴米油盐，綽綽有余。

江郎当不成自己了，还可以做别人，大不了摇身变成货郎，翻山越岭，走街串巷，倒也快活得像神仙。

神笔峰已被他抛向脑后：谁要谁拿去，我连零头都不留。

你可以爱江山，也可以爱美人，但是千万别忘了：爱自己。

自己是一座空山，好像一无所有，其实应有尽有。

 

我给这渴望融合的两座悬崖，起了名字：一座叫故乡，一座是异乡。

故乡与异乡之间，隔着一线天。怎么也难以填平最后的界限？

我看出了这期待拥抱的两座巅峰，也是有性别的：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

男人与女人站在一起，支撑着窄窄的家门。只要能看见家门，即使在最荒凉的地方，也会有一线生机。

你能告诉我吗：这个被门槛拦住的游子，是出家还是回家？他迟疑不决的心里面，为什么也有着悬崖的陡峭？

 

 

【浙江衢州：鸡鸣山民居苑】

 

鸡鸣三省很经典，可还不够，应该让更多的省听见。

雄鸡一唱，四个省的天就亮了。哪怕只是多一个省，也能打破记录。

你开了个好头，你的邻居，以及邻省的远房亲戚，全跟着唱起来了。浙江、安徽、江西、福建……四个省的大合唱。

只有走南闯北的行吟诗人，才听得懂你们各自的方言。

在黎明的音乐王国里，你每天都能夺冠。仅仅因为醒来最早？不，你在梦中就开始唱了。

别人再模仿，也模仿不了你那半梦半醒的唱腔。

 

 

【中国根雕美术博物园：致根雕大师徐谷青】

 

哪里是你在雕刻根，分明是根在雕刻自己。它借助你的手，画出一幅自画像，甚至还想更进一步：借助你的心来跳动，借助你的肺来呼吸……

哪里是你在雕刻根，分明是根在雕刻你。小心啊：额头的皱纹，一旦刻下就无法抚平。数一数它的根须，是否多得过你满脸的胡须？

哪里是根在雕刻你，分明是你在雕刻另一个自己。什么叫活着？活着，就一直是半成品，每天都在变……

我终于相信：只有一个你。可你却有无数个自己。

 

根雕：被掀开的底牌，是树的第二张面孔。你记住了它的笑，它的哭，而别人只看到它的麻木。你在为它制造新的伤口，仿佛听见它在说：轻一点……

这一瞬间，似乎已经各自成为对方的雕塑——不是你把根留住，是根把你留住。

把根当成树的自传来阅读。别人的经历使你忘掉了自己。你变成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却弄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其实，你的心里也有一团乱麻，等待着谁来梳理？

所有的美都将以痛苦奠基——不是你把根留住，是根留住了你。

 

你住在钱塘江的源头。钱塘江也是一棵水做的大树，枝繁叶茂，潮起潮落。今天晚上，借助月光，你雕刻它的根，被削下来的一片片浪花溅湿。

诗人喜欢把名字写在水上。你也如此：渴望在水面留下斧凿的痕迹。哪里该轻一点？哪里该重一点？

向巨匠靠拢:巨匠身上总有使不完的力气。

 

你可以说树死了，可根还活着。你可以说根死了，可它是树的神经。树的神经还活着，还知道痒，知道疼。不信？你就摸一下试试嘛……

即使根真的死了，总会有人愿意成为它的替身：像它那样再活一遍。

你哪里是在镌刻树的遗容，分明是希望它从刺痛中获得新生。“根是树的最后一笔遗产，它选择了你——作为继承人！”

 

在一座无名的小城，你是一个名人。你的成名作：拟人的树根。

在一个散发松脂香味的早晨，你醒来了，大汗淋漓地劳作。周身被云雾包裹。你愿意如此想像：自己正活在一块尚未成形的琥珀之中。

所以你珍惜眼前的每一分钟。“参观根雕的同时，也请来看看我吧：人生是一场梦中的抗争……”

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凿去自己身上多余的部分。

 

凭借着你给予的动力，残存的树根仍然在继续生长。逐渐长成另一副模样。

你所做的，不过是使它的未来，更合乎你的想象。

“谁说朽木没有未来而只有记忆，你已经用想像再一次栽种了它。它的根须牢靠地扎进空气里……”不管你是否承认，我把你视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园丁。

 

昨夜你和我多喝了两杯。今天，你完成的根雕也带有几分醉意。早点收工吧！你搀扶着它，从昏暗的作坊里走出来。我能想象到：孤独的时候，你只能跟自己的作品对酌。

不妨向李白学习，在举杯之时，顺便邀请一下月亮。

要知道，月亮一直在默默做你的观众。

 

这是你一个人的展览馆。在欣赏四处堆放的根雕之后，其实我更想看一看你的手：关节粗大、指甲磨钝、掌纹复杂……

它是你身上神奇的根。本身就像一件作品。至于那些根雕，不过是你作品的作品。

你用这双手雕刻根的同时，也雕刻出无法复制的自己。

 

离开浙江开化，离开“根雕艺术之乡”，我觉得自己也有所改变，却又找不出浑身上下哪一处地方，留下过你斧凿的痕迹。

我学会了用你的眼光来看根，同时学会站在根的角度来看你。

 

 

【衢州：风景里也有史诗】

 

参加中国游记名家联盟走进浙江衢州采风活动，像是进入另一个时空。

以前就听说这里是影星周迅的家乡，周迅被聘请为衢州旅游形象大使。来了之后，发现衢州名不虚传，果然像一位眉目含情的江南美人，用古诗来形容最恰当：“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我们行走在一部山水风光片里，细看慢读，才会明白风景不只是风景，衢州的风景背后还潜伏着千变万化的史诗。

衢州人可爱且自信，也热爱命名，把龙游石窟称为“世界第九大奇迹”，把江郎山的一线天称为“中国一线天之最”……但你若身临其境，会发现这并不是吹牛，还真有模有样有范儿。

尤其参观开化县的中国根雕美术博物园，我几乎把徐谷青大师当作中国的毕加索。这可不是他自我命名的，他可能还没想到这点呢，是我为他力能扛鼎的根雕作品而叹服，惊其为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