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之歌■ 洪烛
1
谁说沙漠里什么都没有?有人找到了石油,有人找到了骷髅,如果继续往下挖,还可能找到一顶王冠,或一座城市。
有人找到刻在木简上的读不懂的古文字,有人找到楼兰美女,作为命中注定将错过的未婚妻。有人找到巴掌大的绿洲,有人找到爬不上去的海市蜃楼。
有人找到他走失的骆驼,而骆驼也找到骆驼刺——带刺的食物。
不管你带着什么目的,都不至于空手而返。我也没有白来呀,我找到了自己没有做过的一个梦。
谁说沙漠里什么都没有?如果你继承的遗产是一片沙漠,那么就痛痛快快地刮一场沙尘暴吧,用挥金如土来证明自己的富有。
2
那些绿叶、花朵、果实,对于我是多余的,它们会过期。我只带走一粒沙、一粒致命的沙子。粘附在眼角,使我胀痛、流泪,体验到珍珠的孕育过程。
从第二天开始,我就有了不同的眼光。
一粒沙,构成我眼睛里的沙漠。
一粒迷住了眼睛的沙,比一座无关痛痒的沙漠更有震撼力。
3
裸体的女人名叫塔克拉玛干。裸体的女人没有衣裳穿,甚至连夏娃用来遮羞的那一片绿叶都没有。惟一的装饰品就是胸前的乳房,习惯于风的抚摸,总是那么丰满。
沉睡着的裸体女人,其实比醒着时还要性感,比穿上衣裳还要性感。她细腻光滑的肌肤,其实不亚于丝绸。
我的身体和心体会到双重的焦渴。我扑倒在她怀抱里,寻找那注定找不到的泉眼。顶多在她的稳私部位,发现了几篷杂乱的芨芨草。
即使渴死在裸体女人身上,并不遗憾,遗憾的只是:有一个美梦,我无法唤醒,也无法分享。
与裸体的沙漠相比,绿洲相当于时装模特,有着换不完的衣裳,却再也没有那个一开始就做着的梦……
4
塔克拉玛干沙漠公路,会改变某些人。譬如从来不晕车的我,第一次晕了。都怪你。
说不清头晕还是眼晕。金黄的波浪,在车窗上忽高忽低,越野车像海轮一样颠簸。
我要呕吐了,请递给我塑料袋。或者把车窗摇开,快——沙漠,一贯内向的我,今天,要对你吐出满肚子的苦水。
晕车其实也是一种醉。不是酒精,而是汽油味,使我燃烧起来。摸一摸,额头是否发烫?晕车,也是一种爱?
在塔克拉玛干,我发现晕车比晕船还要厉害,难怪沙漠又叫瀚海。我知道,你心里比我还要苦。
5
塔克拉玛干沙漠公路。丝绸之路从没有这么宽敞过。越野车变成快速奔跑的骆驼,驼峰里储藏的不是水,是汽油。
我也仿佛唐僧转世,去西天取经,搬一些书回来,管它读得懂读不懂。
实在找不到经书,就在沙漠里,捡一些胡杨的叶子代替,它们其实同样的珍贵。
前面有收费站,徒弟,准备好买路钱。
6
塔里木河,你最知道沙漠有多渴。
这是你的悲哀:不是流向大海,而是流进沙漠。他呀,连你悲哀的眼泪,都一滴不剩地喝了。
你不知道什么叫做死,但你一开始,就是为了殉情而活着。
为了别人的等待,你走得更快了;你的节省,为了别人的挥霍……
7
与塔里木河同行,走了很远的路,直到它气若游丝消失在沙漠深处。
我想它没法陪我走到大海了,我站住脚步,在想自己是否有办法——把它给找回来?
我和它不一样,不满足于做一条内陆河,就像不满足于自己的名字,只有自己知道。
即使沦陷在沙漠里,我也会本能地向人多的地方走去,哪怕死也要死在亲人的怀里。
8
把罗布泊制造成巨大的沙漏,让沙子一粒粒从缺口流失,我要用它来计算时间,计算我出生之前和死去之后的时间。
稍微地一倾斜,就是一千年、一万年。
时间在渲泄,我听得见,却看不见。我的眼里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相信吗?即使在最小的沙漏里,也潜伏着微型的沙尘暴。
此刻,它正在时间深处掀起,并且不断扩大……
9
在沙漠下面,有一个睡美人。她睡得那么沉,睫毛几乎无法眨动,乳房仿佛沙丘起伏。我不知道她是谁,只能把地名当作人名,一遍又一遍地念叨。楼兰,楼兰,听见了吗,听见了吗?
楼兰,楼兰,她的一个梦,比我一生的梦加起来还要长,还要长一千倍。
做梦其实也挺累的。需不需要休息一会儿?
临睡前刚搽过口红。她睡去了,还在等待着,一个足以将其唤醒的吻。
蒙着面纱的睡美人,醒着时很美,睡着后更美。为寻找她,我神情恍惚,几乎无法弄清:我是原来的我,还是她梦见的某个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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