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
雄
飞机的翅膀,没动,但比鸟飞得还快。我坐在飞机里,没动,但比飞机想得更远、飞得更快。我有翅膀吗?没有!我所谓的翅膀是指在原地也能飞行的思想。
飞机像一枚绣花针,缝纫云朵。我是一根线,正以光速穿过针眼……云南,我太想你了。所以我注定将比飞机提前降落。
哪怕只相差一分钟,也足以证明:我是一位可以暂时脱离自己身体的乘客。
楚雄的山坡,布满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这些野花,都是文盲,同样叫不出我的名字。雨水把野花的脸弄脏了,把我的鞋弄脏了。野花是主人,我是过客。
只要存在着,没有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忘掉吧,那些姓氏笔划。忘掉吧,前世与来生。
你可以把我叫做野花,也可以把野花当成我。让我们大家,故意地失去没有价值的记忆。
别打听了。即使她告诉你名字,也不见得是真的。
她唱的歌,从妈妈那儿学来的。她妈妈唱的歌,从奶奶那儿学来的。她奶奶唱的歌,从更远的祖先那儿学来的。
她为了避免这首歌失传而活着。怎么也要生一个女儿!
她相信未来的女儿,也会跟自己一模一样地活着。
一个人的一生,等于一首歌,被唱了一遍。
歌唱完了,只留下风。梦消失了,只留下枕头。绣花鞋走远了,只留下脚印。百褶裙消失了,只留下波纹。依偎着取暖的篝火熄灭了,只留下灰烬。吻消失了,只留下孤独的嘴唇……
针消失了,只留下线,金线和银线。手指消失了,只留下指纹。鸟兽虫鱼消失了,只留下一件定情的礼物,不知道该送给谁?
故事消失了,只留下无限的可能。
每一个彝族男人,都是血肉的建筑:黑发的瓦,五官的门窗,皮肤的墙壁,骨头的梁柱……
活着的建筑物,注定该有一只喷云吐雾的烟囱。那就是他们随身携带的水烟筒。
袖珍的锅灶里,水哗哗响着,在煮着什么?一个人,一个村落,怎么能没有炊烟呢?
炊烟升起。彝族男人木刻般的面部轮廓,变得生动了。他觉得自己的全部,比村庄大多了,比县城大多了,甚至可以梦见整整一个省……
兄弟,让我借你的烟囱,做一次深呼吸,看看是否还能让身体——成为自己的祖国?
我需要喝一碗苦荞酒,止渴。我需要吃一盘牛肝菌,止饿。我需要使劲地跳一场左脚舞,止痒。我需要听彝族姑娘唱一曲山歌,止痛……
我是带着看不见的伤口,来到楚雄的。离开的时候,伤口已全部愈合。
在星空下闭目养神,我醉了,我梦见了另一个我……
或许应该借助篝火,辨别——究竟哪个是真的?
该开始的,已经开始。该结束的,还没有结束。
孤单的站牌下,站着一个同样孤单的彝族小姑娘。她用左胳膊挎着竹篮,里面装满鸡蛋。
长途汽车:禄丰——楚雄。一天只有两班,她错过了上午的一趟,正在等下午的一趟。
她不知道远处有人在看她。为打发时间,她百无聊赖地数着鸡蛋,那是今天的全部财富。数了一遍又一遍。数着数着,就有了信心……
她是去走亲戚,还是做点小买卖?我想上前问路,又怕会使她数错了。阳光很热烈。她正在用孤独,孵化着更多的孤独,也孵化着自己对远方的想像。
她惟一没想到的是:她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也是远方。
楚雄不怕下雨。楚雄有的是伞。
油纸伞,绸布伞,折叠伞:牛肝菌,青头菌,鸡油菌……
不用听天气预报。遇见下雨,顺手从路边,取一把小小的伞吧。
虽然遮不住成年人的身体,但你的心,已学会躲在下面避雨。
每一把伞,都在等着一个认领它的人。
禄丰的雨,是楚雄的雨,是云南的雨,是中国的雨,首先在一小块地方下起来了。它完全可以扩张一千倍,淋湿更多的人。
禄丰的雨,也是世界的雨,是世界语。落在窗户上,是口语;落在树叶上,是书面语。
禄丰的雨,下了一夜。不需要翻译,我也能听懂。一场小地方的雨,照样惊动了大世界。小地方的雨,并不见得就是小语种。
他们在白天也穿着夜行服。他们的皮肤正在向暮色靠拢。黑,是信仰中最华丽的颜色,也是最高贵的血统。
凝视他们的眼睛吧,眼珠是黑夜,眼白是白昼。很明显,一小半的白昼,只是一大半的黑夜的陪衬。黑彝,为身体里的夜色而活着。
那仿佛才是他们的自我。
首先应该拆除屋顶,接着拆除四周的墙壁。席梦思也可以撤走。知道吗?我更热爱草地。床头柜、浴缸、电视机,都是多余的……
我不喜欢住宾馆。宁愿像野人一样露宿。哪怕这么想一想,都挺过瘾!
熄灯吧。让我跟无边的黑夜,肌肤相亲。牟定,你我已没有任何隔阂。比县城更大的是原野,比原野更大的是楚雄,比楚雄更大的,是整个云南。
——今夜,我做梦的范围。
天花板消失了,露出星空。牟定,记载你的荣耀的星星,可远远不止五颗!
我来的时候,黑井的石榴,刚长出牙齿。
我走的时候,它冲我咧嘴笑,像要我抱抱。
抱就抱呗。我拍拍它的小脑袋,扭头说:黑井,你的孩子,会喊人了。瞧它的牙齿,长得长好呀。
我羡慕它,并不仅仅因为:自己的牙齿,快掉完了。
我看不见唱歌的人,却听见了他的回声。那是另一个他,那是更多的他,在接着唱下去。嗓子不曾沙哑,孤独不再孤独。
我没听懂歌词,却听懂了歌词的回声。那是同一首歌,那是另一首歌,那是一个人的大合唱。
寂静一旦被打破,就很难恢复。陌生人的回声,比陌生人还要陌生。山谷空空荡荡,山谷,仿佛又住着很多的人。
我也不是惟一的听众。我被感动了几次,我身体里,就有几个重复的自我……
树痒了,抖动着大大小小的叶子。
也许不是树痒了,而是山痒了,抖动着树。
也许既不是树痒了,又不是山痒了,而是风痒了,在树梢,在山坡,打个滚,蹭着赤裸的背。
好舒服呀!看见这一切,我的心痒了,在纸上,抖动着一杆光秃秃的笔。
越挠,越痒……
在楚雄,我第一次,设想来世。
靠一滴雨就能发芽的种子,靠一线阳光就能开放的野花,靠一支歌就能订终身的彝族男女,都在诱惑我,换一种活法。
即使没有人要求我这么做,我也会这么想的。
在楚雄,才意识到自己的过去,活得太累了。
山中的彝族猎人,上衣钮扣眼里插着一朵鲜花,说明他是喜欢美化生活的。就这样微笑着向前走去,为了遇见一个佩戴鲜花的女人。
只有一朵花的花园,在日照下移动,皮肤散发出泥土的气息。一朵花,也许不足以美化对方,但足够用来美化自己。懂得美化自己的人,是不怕孤独的,他已把孤独驯化成了一头宠物。
猎人牵着他的狗走远了。我发现孤独,也有着较好的背景。
一朵花,也许不足以改变世界,但改变了我对猎人生活乃至对世界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