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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录情感空间随笔/感悟 |
从上半夜到下半夜,对面楼房窗户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了。于是整座楼房仿佛从地面上消失了。而我住的这幢楼是不会消失的,因为我还亮着灯。除非我睡着了,它才会暂时消失——当我睁开惺松地眼睛,它又重新出现,正如我的身体。我的身体里升起一架醒来的电梯。说一句狂妄的话:马雅可夫斯基写的诗在形式上被称作“楼梯式”,而我的,是“电梯式”——借助是的灵感的电力。
“诗人之死”几乎每天都在上演。“诗人之死”可以在同一个诗人身上上演许多遍。我正在亲身体验着“诗人之死”——即使我还活着。但只要我写不出诗来,我体内就有另一个人死了。当然,他也有可能在不远的将来复活。我一生中感受过太多对自己的哀悼或庆祝。
我对当代“口语诗”的印象:是气体而非固体,是流质(食品)而缺少干物质……它只能对舌头和胃进行暂时的欺骗,既不能真正地止饿,更不能解馋。我在诗坛转了一圈,发现到处都是爆米花的摊点;表面的繁荣,掩饰不了内在的苍白与虚弱。与之相比,我宁愿去啃那些古老的玉米棒子。
诗是我醒着时所做的梦,梦是我睡着时所写的诗。通过一个人的梦或诗,可以衡量出他的想象力。诗人的梦,可以说是其写作之外剩余的能量。而他的诗呢,则是那些做不出或做不完的梦,在纸上的体现。我的床单带有稿纸的性质,我的稿纸同样带有床单的性质(培育一个没完没了的梦)。
鲁迅本质上是一位诗人。在他身上,既有着李白的激越与孤傲,又有着杜甫的沉郁与悲悯。可见他笔下的《野草》也是有根的。但我们经常只注意到他的硬骨头,却忽略了他深藏不露的菩萨心肠。这就是鲁迅:骨头很硬,心很软。他的杂文之所以有如此之大的杀伤力,那是因为他自己首先伤心了。
在生活中的被拒绝,有时比被接纳更能激发一位诗人的灵感——对于他的创作而言,痛苦比愉快更有价值。叶芝终生都在苦恋女演员毛特·岗,这段极为漫长的单相思还是有回报的,那就是促使他写出《当你老了》。难怪毛特·岗真的老了之后仍不后悔当初的态度:“世界将会因为我拒绝了你而感谢我!”是啊,即使她与叶芝共结连理又怎么样呢?爱尔兰不过多了一个幸福的丈夫,却极有可能失去一位苦吟的诗人。至少,我们将读不到如此深沉的诗句:“多少人爱你年青欢畅的时候,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的痛苦的皱纹……”我们在感谢叶芝的同时难道不应该感谢拒绝了他的女人吗?叶芝所荣获的诺贝尔文学奖杯,我想肯定有一部分属于毛特·岗的功劳。
他不断地沉思、冥想,努力从自己身上,挖掘出第二个人。毕竟,他的血液里已感受到一股异己的力量的存在。
当别人指责你“为写诗而写诗”时,你冷静地申辩:“我是为写诗的愉悦感而写诗。”从你写第一首诗开始,那种超越于任何欲望之上的愉悦感就使你上瘾了。不断地写诗是为了不断地重温。你无法摆脱诗歌,因为你是一个“中毒”很深的人。而它又是多么迷人的毒药:于身体无害,却同样能制造幻觉。
当别人都用电脑写作的时候,我依旧保留着钢笔:这是我的冷兵器。仿佛如此才能字字见血。我愿意做原始部落里的男子,刀耕火种,生产的粮食只要够自己吃就可以了。我在方格稿纸上实行着古老的井田制。
所谓的诗歌,其实是用第三只眼睛看人生。那肯定是一只像露珠一样透明的眼睛,看山,看水,看人,看物,一律都是诗意的。当我失去了灵感,会下意识地摸摸额头:此时此刻,那只虚拟的眼睛,肯定是闭着的。
里尔克的诗句:“我们血中的海神,带着他那骇人的三叉戟。”今夜,血管里涨潮了,涨潮了。肉体仿佛是一道随时可能崩溃的堤坝。我不得不歌唱,以缓解巨大的压力。我的歌声注定将带有一丝恐惧。
你做到了神也无法做到的事情。你在成长中(先是加速、后是减速)不断地扭头,寻找那张把你发射出来的弓。可它与你的距离已经比靶子更远。你的飞行本身就是一阕挽歌。
数不清的群山,数不清的森林,使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晕眩——是数学的而非文学的。我不想写诗,不想歌唱,只想静静地呆一会儿。正如多年前第一次抬头仰望天文数字般的繁星……
你以为星空是雷同的,星座的位置是固定的。可我觉得它每天晚上都在变幻,就像万花筒里的图案。里尔克说得好:“就连那星光灿烂的结合也靠不住。但是现在让我们高兴一会儿,来相信那个图形。这就够了。”仔细地看一看吧,最好还能做一个记号,以鉴别星空的真伪,抑或它与我们记忆中的形象的差距。
一盏低着头的台灯,窥视着我流露在纸上的梦境。“最好把这个细节修改一下。”我听见它说。它已能判断出我的哪些梦做得过火了些。可见它是清醒的。
肉体产生感觉,灵魂产生思想。把思想当作感觉是一种浪费,把感觉当作思想是一种堕落。
拥有一颗被驯服的心,你把遇见的任何野兽都视为怪物。你无法欣赏在自己身上曾经存在、但后来被阉割了的野性。你拒绝承认那是一种美。你本身已蜕变为美学的太监。
我是纸上的蜗牛。我选择了最笨拙的写作方式。我握笔的手缓慢地移动,留下发亮的轨迹。但我的心跳动得如此之快,不亚于一架划过天空的喷气式飞机。在大地上人们的仰望之中,它拖曳的尾线与其实际的速度是不成比例的。
他的写作是有问题的。他不断地写作,正是为了解决旧的问题乃至制造新的问题。这种无法克服的缺憾,构成写作的意义。是的,他从来没有创造过完美的作品,但这不妨碍他天生就是个忠诚的完美主义者。你从他的作品中能发现他所做的努力。
我并不是孤儿。我有一个孪生兄弟叫影子。他总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我们彼此把对方当成自己的祖国。我的许多诗篇,都是在其默默地陪伴下写出的。所以我从来不用担心没有读者。
他是应该属于他而又不属于他的那个时代的早产儿。所以他孤独、脆弱、不被理解,他的思想似乎都是不合时宜的。他无怨无悔地写着别人读不懂的诗歌,因为他有超常的视力:越过茫茫人海看见了未来的读者。他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预言家,或先驱呀什么的,他在艺术上只是想开辟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他不习惯创作时遇见太多陈旧的障碍。
茨维塔耶娃说过大意如下的话:每一个诗人本质上都是侨民,即使在他的祖国;在诗人身上更深地印着不得其所的印章,凭这一印痕甚至可以在诗人自己的家中——认出他……但我觉得,反过来说,这证明了诗人是真正的世界公民,他属于全人类,而不被局限于某一个国家或某一个种族。诗人在精神上应该是O型血,可以输送给任何血型的人并且唤起共鸣。他的血统本身就是辽阔而无私的,地图上的国境线也阻挡不住那充满人性的歌唱。理想中的天国是其服役的惟一对象。这与其说是他的悲哀莫如说是他的骄傲。全世界的诗人(包括各个历史时期的)足以组织成一个打破狭隘民族心理或地方保护主义的联合国,他们有希望并且有能力成为整个人类文明的形象大使。
用诗歌表现生活的宁静,比表现其喧嚣要难得多。因为这种难得的宁静基本上是属于个人的、内心的、瞬间的。生活原本就不宁静或不可能彻底宁静,做一个诗人首先要学会体验或创造某种反常的生活,这多多少少能弥补广大读者对日常生活(世俗生活)的失望:原来生活不仅是物质的,也有其灵魂,而灵魂永远是宁静的!你发现并爱上了宁静,说明你也是有灵魂的。帕斯捷尔纳克曾赞美:“宁静,你是我所听到的最美的佳音。”茨维塔耶娃则介绍了营建宁静的技巧:“做与时代同步的人——意味着开创自己的时代,而不是反映它。即使要反映时代,也不是像镜子那样,而是像盾牌一样。”她所谓的盾牌肯定是用来抵御喧嚣的。
亲爱的哑巴:你的母语已经死了,你一出生就是孤儿。
作家有两种:天才式的或匠人式的。(推而广之,艺术家亦如此。)前者如卡夫卡,后者如博尔赫斯——但匠人的概念在博尔赫斯身上则由贬义变为褒义,他崇尚理性、知识与精确,并且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他是巨匠:把技术变成了艺术!或者说,他艺术地运用着技术。当然,这后天性积累的一切,并不能完全遮掩住他训练的过程乃至学徒的出身。也无需遮掩:
由学徒而自我塑造为巨匠,这本身就是奇迹。与之相比,天才型艺术家创造奇迹凭借的似乎
只是运气,而不是基本功、判断力、平衡技巧呀什么的。
虽然当代诗人已歧视或拒绝“抒情”,而倾向于叙述,但我仍然要强调:任何一首诗(不管风格如何)都属于抒情诗。区别仅仅在于抒发的方式。“反抒情”未必就真的是不抒情。正
如若干年前的“反崇高”未必就不崇高。每一个诗人本质上都是抒情诗人。
据我所知,迄今为止只有茨维塔耶娃面对大海写过大煞风景的诗句:“海是那般丑陋,岸是那般龌龊……”而其他诗人基本上都在大唱赞美诗。包括普希金,都曾经如宫廷诗人一般谦卑地为大海歌功颂德(“自由的元素”什么的)。只有茨维塔耶娃勇敢地反其道而行之。她在致帕斯捷尔纳克的信中强调:“我不爱大海。我无法爱。”这等于公开宣布了对大海的反叛,“如同我恨一切权力,大海是一种专政——大山才是神灵。”但我想,大海如果有知觉的
话,也会欣赏这样的叛徒(至少会刮目相看),因为正是她,而不是别的诗人(那些在强权与
暴力面前臣服的诗人),最忠实地继承了大海羁傲不驯的血统。茨维塔耶娃对大海有一种逆
反心理,这反而证明了她才真正是“海的女儿”(哪怕是私生女)。
你把自己当作一个影子,就能萌发真实的思想。因为肉体是思想的绝缘体。影子反而可以带电。活跃的脑细胞,使星空进入你的体内。你走在人群里,小心绕行,以免别人发现你的虚无。
写作必须有起码的难度。无难度的写作则无法给别人的阅读带来惊喜。你必须给自己设置更高的标准,以避免写作成为一件过于轻松的事情。正是这种难度,挑逗起你的好胜心与征服欲。一旦放弃,则意味着向平庸看齐。
回忆录居然也可以虚构!说明你首先虚拟了一个撰写这部回忆录的人。他的生活是你想像出来的。你以此来掩饰自己真实的经历。你是一个藏得很深的人,甚至在回忆的时候也使用了替身。出乎你预料的是:伪回忆录居然可以赢得更多的读者!而你也领取到本不该属于你的鲜花与掌声。
你掌握了最佳的阅读方式:把一根曲线拉直!其实它原本就是直的,只不过作家本人把它故意拉弯了。
为了寻找事物的根,你不断地挖掘,你置身于越来越深的土坑里。这地狱的缩影,是你用铁锹制造的艺术品。不,真正的艺术品是深坑一侧越堆越高的新挖出来的泥土,它使你以及你所从事的劳动变得渺小……
忏悔录里的泪水都是伪造出来的。仅仅是为了增强说服力。事实上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会以忏悔的形式做秀。
他的作品不仅对传统的写作方式是一种颠覆,而且有更大的野心:改变读者们的阅读方式。要想身临其境地进入他的房间,必须按他的要求配一把特殊的钥匙;否则就会被拒之门外。有难度的写作带来了有难度的阅读。毕竟,文学不应该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是反偶像的偶像。反偶像,恰恰是他成为偶像的捷径。毕竟,在这个时代,靠对旧的偶像的尊敬与崇拜,很难成为新的偶像。座无虚席的殿堂里,他颠覆某个偶像肯定是为了跟那个死人争座位。惟一的遗憾是:被他严厉批判的人已无法站起来替自身辩解。
做一个长寿的诗人吧,如果你对自己的艺术生命负责的话。歌德就是这样的老寿星,他在前半生写下《少年维持之烦恼》,又在后半生完成了纪念碑式的《浮士德》。他直到八十岁,
还会爱上十八岁的少女,激情从来不曾离开过他。相反,某些自杀或短命的诗人,展现在读
者面前的仅仅是生命的一半,他们带走了本可以写出的更为成熟的作品……
小说家可以是浮噪的,诗人则需要营造内心的安静,就像端着一杯水行走,无论速度如何,都小心地不使水溅洒出来。那是他尽可能保持平衡的心情。
你不是天生的哑巴,你只是患了失语症。你本来有一副金嗓子,如今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偶尔翻检早年的诗稿,真怀疑它们是另一个人写下的。这就是所谓的枯竭吧,你如同一口干渴的泉眼,虽然还存在着,但已经是灵感的遗址了。在这一点上,你觉得自己的生活不见得比那些死气沉沉的废墟好到哪里。
我是一个保守的人,当周围的写作者纷纷追求另类,似乎只剩下我在原地踏步,我忽然发现,自己反而成了另类中的另类,或真正的另类。
一首好诗的写作或阅读与性高潮相似。如果达不到的话,就不能算是一首好诗。它必须带给我最精采的一秒钟:全身心获得短暂而强烈的解放。它把你从世俗的十字架上解了下来,它打破的是心灵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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