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你从来不把影子当回事

这说明你是孤独的

而我，就大不一样

很早就意识到影子的存在

经常研究它的另类生活

在影子的世界，我活得

比在任何人群里都要开心

我离不开影子，就像影子

离不开光。光是致命的

但又给影子带来了无限生机

你梦见了我。出现在梦中的

是另一个我，把你给骗了

甚至我也弄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水中

还是在岸上

当我开始衰老，我的影子

还会继续生长

简直比植物还要顽强

像影子一样活着，守身如玉

像影子一样死去

不留下任何渣滓

我与自己的影子做爱

影子还会有影子。因为在人间

不只有一个太阳

影子本身是软弱的

却使我体会到加倍的力量

影子就是天使影子就是魔鬼

影子什么时候才能进化成人

人什么时候才能退化成影子

               星星的关照

星星究竟离我有多远

它们高过我的眉头，高过我的眼睫

我伸出手使劲地够啊够

生怕这是稍纵即逝的错觉

我一生中的仰望，至少有一半

属于夜空的繁星

另一半属于这个世界上的女人

她们来回走动着，使我眼花缭乱

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也不关心

她们的身份，我只是为一种美

所感动，并意识到活着的意义

在没有星星的白昼，我同样能寻找到

与之相称的替代品

我从来不曾感到过寂寞

只是啊只是，女人就像星星一样

究竟离我有多远

我必须加快步伐，才有可能追赶 上

一个掉队的女人

我还需要星星的关照

才不至于迷失

                          止渴的方式

用一座沙漠来呼唤一滴水

我模仿着波涛的形状。丘陵起伏

这是沙漠在以想像

止渴

老光棍有可能更频繁地

梦见女人。哪怕女人永远在画报上

粗糙的皮肤在呼唤一场雨

他在睡眠中弓起了腰背

沙漠离海很远，但沙漠仍顽强地

向海靠近。应该理解它推进的速度

只需要一滴水，就能够供全体分享

否则就会渴死在中途

在海滩上晒日光浴，我想到了沙漠

确实有成功的可能

我脚下正踩着一小片如愿以偿的沙漠

每一粒沙都曾经被干旱磨损

我不也是一样吗?在稿纸上写诗

我首先要让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一下

以这样的方式

给自己的诗歌止渴

                 浮云

就像天空可以抹去那些浮云

我也可以忘掉你

甩一甩头发，眨一眨眼睛

设法给自己变一个魔术

让世界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终于，窗户被擦得干干净净

你走过的道路也全部消失

浮云被藏进我的枕头里

不露痕迹

现在需 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就是：把这首诗揉成一团

丢进字纸篓

我听见谁在说：轻点!

你会把自己的心揉碎的

我该怎样处理这些碎片?

                       北京的风

我被北京的风撞了一下腰

北京的风很大。风的劲儿很大

走出火车站，就被撞了一下腰

是被风，还是被另一个远行人?

动作可真够猛的

单程车票，也被撞了一下腰

经过剪票口，留下小小的创伤

(我的袖口、裤管、行囊，都装满了风)

我被异乡的风撞了一下腰

故乡显得更远了，隔着群山、河流

以及好大好大的风

走在二环路上，顶着风

走在三环路上，顶着风

走在四环路上，还是顶着风

北京的风很大，风的上面还有风

似乎不欢迎我

抑或，与我一见如故?

即使这样，我也不能轻易退却

毕竟，背后有一个故乡在撑腰

北京的风有多大，我的劲儿就有多大

当然这是十年前的北京，十年前的我

十年前刮起的大风

是风在说，还是我在说：

请原谅，我把你撞疼了吧?

                            神话

神话破灭了，才证明

它是神话

神话破灭了

就不再是神话

这两种阐述，既自相矛盾

又 同时成立

神话对编造者的意义

要远逊于对信徒的意义

然而神话破灭了，信徒

就不存在。所以神话

是没有意义的——除非它被

保护得很好

所有人都在保护一个神话

为了否认自己的愚昧

所有神话也都在

保护着信徒们的自尊心

是神话脆弱，还是人类的

自尊心更脆弱?

                 猜测

她说：如果你走了

就别再来找我

她说：如果你找到我

就不能弄丢了

她说：如果你弄丢了

就忘掉我吧!可以减轻痛苦……

这都是她说过的话

只是在不同的场 合，谁先谁后?

这都是她说过的话

只是再也不会承认

也许不是她的话，是我

替她想的，替她说的?

也许她只说过其中的某一句

其余则是我假设的?

还有可能：这一句是对我说的

那一句是对另一个人?

(可我怎么听见的?)

这些都不重要，关键在于

我为什么还要继续猜测

猜测她，就等于猜测自己

弄不懂自己，也注定弄不懂

爱的诸多可能

也许答案只有一种

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也许我猜测是无意义的

也许没有答案，就是猜测的 意义                                                                                   爱情一种

你是他成年之后惟一的玩具

怎么玩

也玩不够

假如谁把你

从他手中抢去

他会像孩子一样地哭

坐在地上，双手抹泪

两条腿还一蹬一蹬的

当然，这只是想象中的情景

因为你的存在

他无法真正地长大

患得患失

其实不过就是一件玩具呗 !

可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

相同的第二件

你是他的玩具，可他

更像是你是奴隶

把你着得比他自己

还重要

你是他一生中最后一件

 不敢弄丢的东西

爱的方式

你上街主要是为看女人

饥饿的不是你的胃

是你的眼睛

你总是能从一大堆女人里

发现最漂亮的一个

你总是能很快地猜测出

她的身世与性格

哪怕仅仅擦肩而过

你也很满足

就像火柴只需要在磷片上一擦

就实现了一生的最高理想

你只需要看一眼，就足以占有

一个美 女的全部生活

你上街主要是为了看女人

其次才是看高楼，看绿树，看汽车

这是你爱的方式

你用眼睛享受着

免费的晚餐，并且在孤独的时候

默默反刍

没有什么比女人的面孔

更能打动你了

你是自己眼睛所挟持的人质

                         普希金雕像

冷啊冷，我感到血液的温度

在 逐渐降低，血管在结冰

冷啊冷，我感到自己的肌肉

获得金属的质地，敲上去

硬梆梆的。冷啊冷，我的视野

变得模糊，竭尽全力

也辨认不清面前的事物

也辨认不清面前的你

冷啊冷，雪花飘舞，落在我的肩头

不至于融化。冷啊冷

疼痛早已忘却，再没有什么

能使我受伤

冷啊冷，看不见的镣铐

封锁住我的手，我的脚，我的心

我只能在原地挣扎

在原地呼救

可你们是听不见的

你们在我沉重的影子下

继续生活。简直无法想象：一座雕塑

也会怕冷，一具光荣的尸体

照样会有思想

我并不比你们更早地死去

可我总能在世人入睡的时候

提前醒来

冷啊冷，我在人群里依然感到冷

在人群里，依然孤独。冷啊冷

因为我与这个世界

格格不入

冷啊冷，我的羽毛笔

被冻结在墨水瓶里，就摆在离我

不远的地方，可我却够不着它

冷啊冷，我的妻子躺在别人的

怀抱里，躺在死神的怀抱里

而我无法从大理石的基座上

走下来，也无法再一次死

冷啊冷啊冷，我想换一种姿式

都不可能

                       读诗

好久未读诗就像

好久不刮胡子

别人看不出来，可我

最清楚自己的变化

——痒啊，痒!

我的右手伸向剃须刀

我的左手伸向

一册诗集

阅读时，连一面镜子都不需要

我就是镜子。我知道该怎样

剪除内心的荒草

或许我说得太 严重了

可情况 确实如此

好久未读诗，我就渐渐地

变成了另一个人

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好久未读诗，我就怀疑自己

背叛了诗神。在任何的时候

做叛 徒都是可耻的

                      磨牙

我写诗，就像一只寂寞的老鼠

在磨牙

生命中过剩的欲望，不断滋长

每个人都有自己消磨的方式

老鼠并不是出于饥饿

而磨牙。我写诗，无关痛痒

不这样的话，越长越尖锐的利齿

就会顶穿我的双腭

把思想的锋芒磨钝

以保护自己不受其侵害

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再没有

比诗歌更经得住咀嚼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