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一位专门体验野外生存的旅行家说:北京的周围,早就没有原始森林了。或者说得更拟人化一点:北京周围的森林,已没有真正的老人或寿星了。不知这究竟算森林的悲哀还是人类的悲哀。作家徐刚也曾经听奥地利维也纳的森林管理人员说:“在森林里为树木数数的时候,森林也就快完了。”一语惊醒梦中人。想象未来的某一天,轻歌曼舞的《维也纳森林的故事》,将改写成《维也纳无森林》。那不仅仅是音乐的悲哀,更是世界的悲哀。
我们长年生活在日渐膨胀的钢筋水泥丛林里,却从没有亲眼目睹过原始森林,难以凭空想象原始森林所具备的神韵———至少在这方面,会羡慕古人的。跟古人相比我们是贫穷的———不管是视力还是记忆。所以去云南的西双版纳,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一看原始森林———该地处于热带边缘,日照充足,雨量充沛,属热带雨林气候,终年常青的植物种类达5000余种,享有“植物王国”的美称。我相信会大饱眼福的———仿佛一夜之间成为绿色的富翁。
驱车在自治州首府景洪附近的公路上,我浏览着众多的热带植物———大多是人工栽种的。某些山头甚至遗留着砍伐的痕迹,那残断的树桩使我一阵心痛。便问:“怎么没见到原始森林呀?”司机很理解我的焦急:“再往前就是保护区了。就能看到原始森林了。”我只能这么理解:在保护区里,才有原始森林———人类已修改了大自然的法律。资料上也是如此记载的:西双版纳全州有360万亩,国家级自然保护区70万亩,已使它成为富翁———足够其它地域望洋兴叹的。在西双版纳深感幸运的同时,地球是否反而感到悲哀?
一叶障目,不见森林。真正见到了原始森林,才明白平日里目光的短浅:我们几乎是活在空白之中。漫山遍野都是参差不齐的树木,有的遮天蔽日,有的低矮曲折,拥挤得密不透风。令人不敢深入其中,生怕会像一滴水珠融汇进海洋。原始森林最大的特色就是那种野蛮与专横,闷热的空气中充满着竞争的姿态和拼搏的势力。我想起了康德《从世界公民角度看的普遍历史理念》中的总结:树木只有在茂密的大森林里因为争夺阳光而竞相生长,才长得高大笔直;如果孤立地生长于旷野,对土壤、水分、阳光没有任何竞争,反而长得低矮弯曲,斜枝旁逸,难以成栋梁之材……原始森林最充分地体现了大自然的秩序。与之相比,人工栽种的树木太像是精心修剪过的。在原始森林既宁静又喧嚣的气氛中,你会明白什么叫物竞天择。大自然的繁华充满了生命力,令我目瞪口呆,觉得人类缔造的城市相形见绌,流露出匠气。
饱览了热带雨林的真实面貌,我顿觉不虚此行,仿佛接受一次精神洗礼。离别也是痛苦而遗憾的:为什么森林离我们的日常生活那么远———就像随时会被惊醒的一个梦境?为什么原始森林在我们的空间中只占有那么小的比例———就像随时都会破灭的一个神话?究竟是我们远离了森林,还是森林远离了我们?
剩下的就只有书生式的祈祷了。我反复背诵着智利诗人聂鲁达的名句:伐木者,醒来!这座星球上的伐木者,请手下留情。放下你们的武器,放下你们的斧头或放下你们的电锯。什么时候,森林不用在保护区里避难了?什么时候,我们不用再刻意地保护森林———而让森林来保护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