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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涛声入睡的。和望江楼贮木场仅一墙之隔,把脑袋伸出窗口,就能
看见江岸上堆积如山的原木、拦截或流放木排的水闸。溯河而上,便
是十九道沟门横山林场,安卧在长白山的深处;这默默无闻的林业储
运码头,每年夏天都要把几万立方米的木材,通过鸭绿江水路,贡献
给山外面的世界。清晨6点钟,我就被窗外流筏工人的吆喝以及木排在
江流中的碰撞声惊醒了,望着布满蛛网的天花板,意识到:这是鸭绿
江的上游,这是祖国边疆的客栈。即使从旷野的寂静中,我也能听出
一阕青铜般微微发亮的晨歌。更何况群山、河流乃至这个朝鲜族古老
聚居地的小镇,已与我同时醒来了。
我猜测着:那挣脱大山束缚、顺流而下首尾相衔的木排,可以什
么比拟?开拔的部队?地面的春雷?一去不回头的流放者?但我永远
无从猜测它们的心情。我只知道它们属于黎明,它们在激流中碰撞的
响声,像压低了嗓门的呐喊,令我醒来的心颤栗、疼痛,联想到潜在
的伤口——那树皮上的青苔也无法掩饰的疼痛。它们的旅途方向不明,
也许会进入许多无名的城市、家庭——但我毕竟曾经是这悲壮的旅行
的目击者。即使回到都市,从一根纤细的火柴上,也能接触到大山的
体温!
我只知道,这是大地上发生的事情。有关贡献与牺牲、人类与自
然,甚至还涉及到神秘与缘分。此情此景,至少一个世纪以前就存在
了。清朝把长白山视为祖先“发祥地”,划奉天省、吉林省为封禁区,
布满官庄、旗地、封山和围场,也就是说把物产资源据为清宫皇家独
有。当时长白一带划归“盛京围场”管辖。盛京围场是八旗射猎习武
之重地,并设置“卡伦”(哨卡),驻兵防守,禁止平民进入围场挖
参、伐木、打猎。今天,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在清朝时曾经是神圣
的皇家庄园,一草一木都与民间的故事无关。这一切的演变,就构成
了历史。
小镇屹立于长白山南麓,与大山同名,有将近100年的历史。据说
光绪33年朝廷批准成立长白府,府署即设地此。它当时名字叫“塔甸”,
仅有7户人家,荆榛弥望,居不容膝。但我还是很喜欢“塔甸”这个古
老的地名,有一种原始的美,朴素得像竹篾编排并糊上泥的乡里的篱
笆。那7户人家,是今天的长白镇的祖先。在模糊的视野中,我把他们
想象成7个伐木者,7个猎户,或7个拓荒的耕农。他们消失于地平线的
背景,是我无法触摸的传说般的猎户星座。
当然在现实中,在两侧布满招牌独特的冷面馆、杂货铺和老式电
影院的小镇街道上,我是与成群结队口说方言、服饰鲜艳的朝鲜族男
子和妇女擦肩而过。地摊上的山民,正在兜售灵芝与人参,价钱便宜
得吓人———他们仿佛不知道如果在都市里,这些都是宝物。这是他
们祖祖辈辈的聚居地。这是一些终生恐怕都不会离开故乡的人们,他
们习惯地把长白山叫做大山———仿佛全世界就只有这么一座山。山
外面的世界,距离他们感觉很遥远。大山在他们内心的殿堂占据着神
的位置。所以说,这仍然是一些有着自身信仰的人。那是一种由岩石、
树木和瀑布构成的冰清玉洁的信仰。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身边的河流,
就是城市教科书里大名鼎鼎的鸭绿江;而一水之隔,就是邻国。河流
每天都带走他们砍伐、编排的木笼,带走大山的礼物(而这礼物上印
有他们的指纹)馈赠给神秘莫测的远方,和远方那神秘莫测的生活……
只有作为过客的我是敏感的,不断提醒着自己:我像一只蚂蚁,
正行走在祖国版图的边缘。只有我记住了“塔甸”——这边疆小镇,
以及在那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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