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去尘灰见诗意:评王柏华等译《艾米莉·狄金森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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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王柏华等译《我的战争埋藏在书里——艾米莉·狄金森传》[①]
陈义海
复旦大学王柏华教授翻译的《狄金森传》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约我写评,因水平有限,只能敷衍成文如下。感动于柏华博士的精神,感动于她有拿下80万字的勇气。(义海)
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1830-1886)已经不是热门;或者说,她一直是热门,以至于不是最大的热门。这就是经典:永远不会大红大紫,但永远鲜艳!
这不是一个阅读诗歌的年代,但诗人特别是已故诗人,头上光环总是光彩夺目的,至于艾米莉·狄金森则更是因为她的神秘以至于晦涩的人生,从来都没有从诗歌爱好者的阅读名单中消失过,从来都是传记作家们充满向往的传主。休厄尔(Richard B. Sewall)的《艾米莉·狄金森生传》(The Life of Emily Dickinson,1974),米勒(Cristanne Miller)的《艾米莉·狄金森:诗人的语法》(Emily Dickinson: A Poet's Grammar,1989),戈登(Lyndall Gordon)的《充满火药味的生活:艾米莉·狄金森以及她的家族不和》(Lives Like Loaded Guns:Emily Dickinson and Her Family's Feuds)都从各个方面反映了狄金森个人及其家庭生活的许多方面。生平资料丰富的历史人物,固然是一个理想的传主,但是,生平事迹缺乏且神秘,同样可以成为一个合适的传主:可以挖掘别人没有注意、没有关注过的材料,可以用合理的假设或想象填补历史的“真空”。
正是这些“真空”吸引了阿尔弗雷德·哈贝格(Alfred Habegger)教授。当然,哈贝格教授被狄金森吸引决不是真正出于一种学术上的冲动;确切地说,是一种精神上的向往使他开始了人生的又一次“探险”。1994年,在完成了《老亨利·詹姆斯传》(The Father: A Life of Henry James, Sr.)不久,他忽然丢掉了“饭碗”,辞去了堪萨斯大学英语系教授的职位,卖掉了房子,跟妻子一起隐居到了偏远的俄勒冈“失落的草原”(Lost Prairie)。他住进了自己修建的房子,在房子还没有通电的情况下开始了狄金森传记的写作。他说:“这是一次巨大的赌注。”[1]这一点也不夸张。如果他一边在堪萨斯大学教书,课余时间利用大学图书馆进行创作,或许显得更常见。然而,哈贝格现在则是把自己逼上了一条“绝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经过前后约5年的时间,哈贝格教授成功了!《我的战争都埋在书里:艾米莉·狄金森传》终于在2001年出版。
哈贝格在英文系执教时就注意到,虽然狄金森生平研究成果非常丰富,但他觉得,她的生平中还是存在着很多“裂缝”。这些“裂缝”为一些研究者的主观臆断提供了可乘之机,而现在他要考察现有资源的基础上,不遗余力地挖掘新的材料,完成一部信实、全面、深入的诗人生平。比如,他要在传记中回答这些问题:狄金森是一个同性恋吗?她所爱的人究竟是谁?她为什么生前拒绝发表她的作品?为什么她拒绝发表作品是她作品特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呢?等等这些问题哈贝格教授都在这部传记中给予了可信的、理据结合的回答。他从浩如烟海的地方档案(legal archives)、教会档案(congregational records)中,从迪金森同时代的女性作家的作品中,以及狄金森的未刊信件的片段中,找到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这些资料有效填补了狄金森生平中的许多“裂缝”。
如上文所说,传主生平的“裂缝”越多,给传记作者留下的空间就越大。传记作者需要有“大胆想象”的勇气,但更需要有“小心求证”的严谨。哈贝格教授在这部传记中为我们勾画了一幅以时间为经,以狄金森家族及狄金森自己的生活为纬的全景图。几乎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事件,都是建立在详实的支撑材料之上的。2000年,也就是这传记即将问世时,他发现了一张狄金森的照片,为此他写成了一篇数千言的考证文章,作为附录之一收在传记中。10多年后(2012年),当这本传记的中文版即将面世时,他又在这篇文章的后面加了一个“作者附言”:“自从这个附录出版以来,12年过去了,我不得不遗憾地说,关于这张照片的真实性,尚未找到任何证据。至于把这张照片推测为艾米莉·狄金森的肖像照,也仍旧停留于以下结论:这只是一个未经证实的推测。——阿尔弗雷德·哈贝格于2013年4月”[2]读到这里,读者无不肃然起敬。http://s13/mw690/001moIy7gy6FqGfOEsAac&690
然而,诗人的传记,特别是像狄金森这样的女诗人的传记,显然跟哲学家、神学家或一般的作家的传记很不一样。它要尝试着“还原”一个神秘的诗人,被尘封在浩如烟海的档案资料中的诗歌的“线索”,诗意的由来,“浪漫”的源头。所以,写狄金森传也就不可避免地要去探究狄金森的诗歌与她所处环境、所交往的对象、所经历的事件、所发生的意外等元素之间的关联。“大胆想象”与“小心求证”在这里显得尤其重要,同时,这也是这部传记的显著特色之一。
这部传记还完整地引用诗人的诗作70多首,占狄金森全部诗作的12%,部分引用诗作则有90多首。这样一来,整个传记中所引用的狄金森的诗作,加起来了差不多就是一本诗集了。哈贝格教授结合诗人的生平对具体诗作的解读常常出奇制胜,既为研究者,也为普通读者,提供了一个十分可靠的解读基础,可以使文本解读在“科学性”和艺术性探究之间达到一个最佳平衡,在文本解读和生平研究之间寻求架起了一座座在普通读者看来似乎并不存在的“桥梁”。因为,正如译者王柏华博士在《译后记》中所说:“跟诗人的生平相比,狄金森的诗作里包藏着更多的秘密,也更为诱人。”[3]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部狄金森传既是一部生平传记,也是一部诗歌的、诗学的、诗意的传记。狄金森一生共写过近2000 首诗,但她又是那种“以不发表而著名的诗人”。她创作这些诗,首先为了她自己;她以自己独特的方式不断“出版”着她的诗集:自己亲手用针线将写出来的诗歌缝制成小册子。1858年到1865 年间,她就是以这种方式“出版”了40 本诗册(还有800多首诗歌并未完全缝制成册)。特别要注意的是,无论是她缝制在小册子里的诗歌,还是其他诗歌,她很少向人提起它们,更不用说介绍其创作动机。一个多世纪以来,人们一直试图揭开她的许多生活的瞬间与她的一首首诗诗歌之间的“谜团”。如果说狄金森的诗歌是被久远的时间和她神秘的生活蒙上了双重的“灰尘”,哈贝格教授在这部传记中则是试图拨开这些“灰尘”,让诗意浮现出来,并让我们在阅读这部传记时,不时情不自禁地叫一声:“啊,原来如此!”
就探究的深入程度看,这部《狄金森传》无疑是一本沉甸甸的书;从其篇幅看,它同样是一本厚重的书,中文译文多达80多万字。要翻译这样一部著作,须有巨大的勇气甚至胆量。哈贝格的《狄金森传》虽然不是文学作品,不会出现太多的人物,而且,狄金森的一生又是以幽居而著名的。然而,狄金森的父亲和母亲两系却都是盘根错节的大家族,两系中跟狄金森的生活有关联的就有上百人,要时刻弄清这些“人物”之间的关系,是译者必须时刻头脑清醒的。虽然狄金森人生的大多数时间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然后,由于以上众多的“人物”却是频繁活动的,这又要求译者在头脑中形成一幅清晰的“路线图”,才不至于在翻译时时空混乱。此外,由于哈贝格的资料来源比以前的狄金森传记更广泛、更庞杂,这些资料涉及美国的社会生活自然也就更多元,这也就要求译者必须具备某种“超文本”的能力,即必须具备文本外的美国社会、经济、法律、宗教、教育等方面的知识。这是这部传记的翻译的难度之一。http://s7/mw690/001moIy7gy6FqGjfFDoa6&690
这部传记翻译上的难度之二在于这是一部生平与作品并重的传记,如上所述,完整引用的作品有70多首,涉及到的作品有90多首。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译者是要翻译两本书:一本传记,一本诗集;译者须双“手”齐用:一手译“文”,一手译“诗”。比较起来,诗歌部分显然更加难译。事实上,译者在翻译过程中,不断遇到困难的,主要还是在诗歌上。纵观这部传记中的狄金森诗歌,我们可以看出,作者似乎是采取了这样一个翻译策略:虽然著作中引用或涉及到的诗歌很多,但译者重点不是要翻译一本狄金森诗选。换言之,翻译狄金森诗选与翻译狄金森传记中的诗歌,应该采取不同的翻译策略。所以,译者最终采取了一种更为客观的方式:直译。由于这部传记中引用相关作品是为了探究这些诗歌中的“密码”与诗人生活境遇之间的关联,不采取“创造性”的意译,更容易让读者通过传记作者的挖掘去理解相关诗作。当然,译者也担心这种直译会破坏诗意,好在凡传记中引用的狄金森诗歌,该传记中文版中均逐行附录了英文原文,读者完全可以根据需要,或阅读中文译文,或直接阅读英语原文。这也是一种勇气,一种将自己的译文放在原文上面、让读者审视、批评的勇气。
王柏华博士敢于挑战这样一部“达到了文学传记最高水准”的狄金森传,还不是因为作为一个学者的勇气和胆量,而是因为她对狄金森深深的爱,她对狄金森人格的向往,她对狄金森神秘世界的好奇。她多年来痴迷于狄金森,除了对狄金森的作品进行本体研究外,还首次系统地梳理过狄金森在中国的接受。[4]正是这种爱才使得她有了啃下这部不大部头的勇气。数年间,她和她的两个弟子一起,克服了翻译过程中一个又一个困难。她本人则匆忙于中、美两地之间,不断查找相关资料,破解了相关知识点的一个个“悬案”。而她本人与传记作者哈贝格教授的直接联系,更使译文的“信”度得到了保障。
《我的战争都埋在书里——艾米莉·狄金森传》的中文本很厚,很重,拿在手上真像一块砖头。我们得感谢译者给中国的狄金森研究界带来这块“金砖”。
参考文献:
[1]哈贝格:《中文版序》,见《我的战争都埋在书里:艾米莉·狄金森传》,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8月,第10页。
[2]见王柏华等译《我的战争都埋在书里:艾米莉·狄金森传》,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8月,第568页。
[3]见王柏华等译《我的战争都埋在书里:艾米莉·狄金森传》,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8月,第678页。
[4]见王柏华Emily Dickinson’s Reception in China: A Brief Overview Part I and Part II, in Emily Dickinson Journal, John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Vol. XX, No. 3 & 4, 2012.
http://s2/mw690/001moIy7gy6FqG9M1PP61&6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