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祖屋》
(2025-02-27 17: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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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已发2025年2月11日《泰州晚报》
祖 屋
施晓宇
说到祖屋就得说到祖地。说到祖地其实就是指自己的老家。
我的老家在江苏省泰州市姜堰区俞垛镇姜茅庄(原扬州泰县俞垛镇茅家庄)。我父母的家就在茅家庄的东西两头。那里,就是我的祖地,也是我的祖屋所在。但凡是个人,没有谁会忘记自己的祖地和祖屋的。因为祖地和祖屋维系着人类生存繁衍的根。
我父亲施宗白的家在茅家庄的东头。那是我当农民的爷爷施行贵(字连城)凭着农闲时,摇一叶扁舟沿着里下河纵横交错的河网,一个村庄一个村庄摇过去,挨家挨户地收购鸡蛋、鸭蛋、稻谷、莲藕什么的,再送到俞垛镇或更大的秦潼镇去卖出,以此换取微小的差价,赚得微小的薄利——就是凭借这样的日积月累集腋成裘,就是凭借这样的辛勤劳作风雨兼程,我的当农民的爷爷总算在茅家庄的最东头盖起了一个祖屋。那是我们施家新的生命依附及根系之所在。我的父亲,加上他的五个姐姐和两个弟弟都出生在那个祖屋。也就是说,我有五个姑妈和两个叔叔。
如今,我的五个姑妈、我的父母亲、我的两个叔叔皆已过世了。在老一辈人里,他们都算是长寿之人:我的父亲享年89岁,我的母亲享年98岁。即便我的种田、摇橹、辛劳一生的爷爷也活到了78岁。而且临去世的前一晚还舒舒服服吃了一大碗面,在睡梦中平静地“走”了。乡亲们都说是施家人福气大,是施家人的祖屋风水好。至2024年初,从茅家庄走出去的施家人已经传承到第六代,共304个人,现有272个人,遍布全国和世界各地,最远定居加拿大,我的小弟夫妻和两个儿子则定居新加坡。如果不是我国长期实行严厉的计划生育政策,施家人超过千人远远不在话下。
对于我的爷爷,我是有印象的。我的父亲,我的叔叔,以及我的姑妈们,长相都像极了爷爷。1960年暮春,76岁的奶奶施刘氏去世了,刚刚从福州军区宣传部转业到《福建日报》文艺部当编辑的父亲,带着四岁的我赶回茅家庄为奶奶送葬,然后带着爷爷到福州住了一年(因爷爷害怕去世火化,又回到茅家庄)。那时我还小,但记得爷爷时常抱着我上街玩。给我买过像足球一样大的一个西瓜,哄着我回到家才切开西瓜让我大快朵颐。我是爷爷的长孙,他自然是很爱我的。因为据我母亲说,我的农民爷爷传统观念极重,表现在重男轻女上——最看重我父亲。如今,我的父亲像他的父亲一样,也很钟爱我的儿子——那是他的长孙。中华民族亘古不变的,很重要的一个传统观念,就是传宗接代、香火延续。
经我爷爷的手盖起的施家祖屋,在爷爷奶奶过世以后;在我的五个姑妈先后出嫁以后;在我的父亲定居福州、二叔定居泰州、三叔定居新疆石河子以后,祖屋就空出来了。由于常年无人居住,祖屋破旧得厉害——直至2023年夏天,仅剩四堵围墙。就连我爷爷奶奶原先埋在茅家庄东头的坟墓也迁葬到了泰州公墓的陵园里。
我母亲严蜀君的家在茅家庄的西头。那是我当私塾先生的外祖父严德群(字兰清)的父亲盖起来的,也就是我的曾外祖父的功劳。和爷爷的祖屋相反,外祖父继承的祖屋面积很大,据母亲说,是很气派的三进大院,屋后还有一个面积广大的菜园子。土改时,宽大的三进祖屋被分配给了同村贫寒农民住。但是同村贫下中农念及我的外祖父虽划为地主成份,却是善良的私塾先生,为人厚道、助人为乐。包括我的曾外祖父在世时,也是一个积德行善之人——据年迈的贫下中农回忆,每年冬天,我的曾外祖父都会借赶集之际,买回许多用稻草编织成的草帘子。遇上连续的下雪天气,曾外祖父就会爬上梯子张望全村,看看做饭时谁家的烟囱不冒烟了,就会送去稻草编织的草帘子,披挂在这户穷苦人家的外墙以抵御风寒,同时送去的还有米面,聊补这户人家的无米之炊。所以,贫下中农手下留情,分房时给我的外祖父一家人留下了一进房子栖身。
像我的爷爷不大的祖屋一样,外公住的残存祖屋,我看见并住过,也有一个不大的庭院和一个小小的厅堂以及两边的厢房。不同的是,外公在不大的庭院里种下了一棵桂花树,每到开花时节,满院满屋的花香,香气袭人,使外公的家里家外充满了雅气、文气、清气。这是有知识的外公和没文化的爷爷的差别。
不幸的是,为人和善、知书达礼的外公严德群在1937年炎夏——38岁患伤寒,早早过世了。母亲说,送葬那天,十里八乡的乡亲都冒着酷暑自发来给外公送葬,都说老天瞎了眼,像严先生这样和善的人不该这么早“走”的。
外公“走”后,剩下我的外婆高巧英带着一对儿女——就是我年幼的母亲和她弟弟艰难度日,生活自然困顿不堪。加上一个恶亲戚欺侮赖账不还,没有文化的外婆一气之下撇下年幼的儿女上吊自杀了。去世时才33岁。
1955年4月,我的母亲从江苏省人民银行泰县支行官庄营业所主任任上调到了福州,莫名其妙地分配到福州市粮食局工作,与父亲结婚生下三个儿子,后一起离休直至去世。我母亲唯一的弟弟严骏在江苏省泰州中学读书时参加解放军,以少尉军衔转业在沈阳市辽宁省计量局办公室工作,从此我们离外公的祖屋就远了。好在外公盖起的祖屋残存部分,有外公的两个妹妹住着。这两个妹妹——就是我母亲的两个姑妈,每到桂花树开花,都记得采下桂花酿成桂花蜜,通过邮局邮寄到福州来,使我们家几乎每年都能吃到颊齿留香的桂花蜜。这每年一瓶的桂花蜜维系着我们和外公祖屋的感情生生不息。
和爷爷的祖屋一样,外公的祖屋因为常年无人居住,祖屋破旧得厉害。后来在1991年夏天,外公的祖屋经我母亲做主卖掉了,卖屋所得给了生育三个女儿的舅舅贴补家用。
外公的祖屋卖掉了,外公亲手种下的高大粗壮的桂花树换了主人,让我心疼了很久。我似乎听到了我的外公在九泉之下惋惜的叹息声。我觉得连我在内,我们都是施家和严家的不孝子孙。我们把自己的根之所系弄丢失啦!没有了外公的祖屋,仅剩爷爷的祖屋破败不堪残存四堵围墙,如今我们再回到姜茅庄,也就没有了落脚之地。等到我们施家和严家的这些后代“走”后,我们的在外漂泊的灵魂又将到哪里去寻找我们的安息之地?
2024、3、14改
2025、1、12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