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文学牵起的不仅仅是对城市风貌本身的描画与想象,更多的乃是在城市中生活着的作家对这个城市丰富复杂的情感和想象。它给人的印象会远比原物原貌复杂生动许多。
从人类的生存环境角度而言,城市自然是相对乡村而存在的,它的产生显然要比乡村晚得多,然而随着人类生产力的不断发展,城市日益成了人类普遍向往的栖息之地,尽管它实际上有着不少不如乡村的生存条件,例如新鲜的空气,不曾污染的河水,开阔的田野,美丽的山水,而这些对人类的养心益身,无疑是第一位的,更何况城市尤其大城市的拥挤、嘈杂、污染,乃至人与人之间多方直接的接触、冲突与矛盾,更是给人类自身的生存与生活带来了诸多弊端与不利。但是,尽管如此,物质的和精神的种种优越、方便与先进,还是驱使着人们大批地由乡村涌向了城市,他们都争相成为或已经成为了城市中的一分子,哪怕居住之地只是城市楼角偏窄之一隅。很长一段时期以来,这大批的人群中既有通过严格考试从外乡外省区迈入高等院校大门的学生,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毕业后都选择了留在城市,也有成群结队涌入城市打工的文化层次较低的农民工,他们中的相当部分人也因此长期呆在了城市。正由于此,我们的文学家便自然而然要在笔下展示他的想象之辞,过去是如此,今天也还如此:一方面是对城市某些环境日趋恶化的无名诅咒——面对亲眼所见的丑陋、肮脏和令人厌恶的诸般不堪入目的境象;另一方面,则是热情的讴歌赞颂和尽情的生动描画,而后者,显然寄托了作者本人对城市生活环境的憧憬和向往,绝不同于前者的焦虑和矛盾——因为现实的实际景象有时虽未必如其笔下抒写的那么令人赏心悦目,然其未来的发展则往往会诱人作想象和预测。
茅盾《子夜》开卷所描写的1930年的大上海,是一幅错综斑驳的现代都市画面:“暮霭挟着薄雾笼罩了外白渡桥的高耸的钢架,电车驶过时,这钢架下横空架挂的电车线时时爆发出几朵碧绿的火花。从桥上向东望,可以看见浦东的洋栈像巨大的怪兽,蹲在暝色中,闪着千百只小眼睛似的灯火。向西望,叫人猛一惊的,是高高地装在一所洋房顶上而且异常庞大的霓虹电管广告,射出火一样的赤光和青磷似的绿焰:light,heat,power!”这画面铺展的乃是繁闹的国际大都市的画卷一角,它无疑充满了浪漫和现代的魅力,正是这魅力,无情地吞噬了从乡村第一次来到大都市的小说主人公吴荪甫父亲的生命,使这个老于世故的传统乡绅面对光怪陆离的现代大都市繁华景象,实在不堪忍受而迅即命归黄泉,而对于小说中的另一部分人物,这具有声光热力无穷现代魅力的大都市,显然是他们心目中理想的新世界,它乃是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日思夜想的追求目标。可见,城市为人们提供了可以让他们尽情享受的机会与条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的心态会随之而兴奋、激动和愉悦,而一旦这种条件和机会难以与自身的习惯和心态相吻合,那么眼前的都市景物即刻便变成了可诅咒的对象,作者笔下所展示的想象就不那么美好了。
与吴荪甫父亲面对声色光怪所产生同样感受的其实大有人在,刘呐鸥小说《游戏》中的都市人,就是典型一例:“我觉这个都市的一切都死掉了。塞满街路上的汽车,轨道上的电车,从我的身边,摩着肩,走过前面去的人们,广告的招牌,玻璃,乱七八糟的店头装饰,都从我的眼界消灭了。我的眼前有的只是一片大沙漠,像太古一样地沉默。”同样喧哗的都市,同样繁忙的汽车、电车,同样招人眼目的店面招牌和店头装饰,却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这不是作家本人的异想天开,而是生活在都市中的各色人等的实际感受,只是在作家笔下,它们成了想象物之表现对象而已,而其所表达的感受却是实实在在真实的。这就告诉我们,对于城市的面貌和各种建筑景象,并非千篇一律地都会引发人的神经兴奋,关键在于生活在这个空间中的人对这个城市的感情,而这种感情的产生,其诱导因素来之多方面,既有现实的生活境遇优劣高下落差的原因,也有因往昔生活环境与今日之反差比照而触发的刺激因素。
城市,在作家笔下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它可以任作家随意拿捏——既是充满现代魅力的繁华向往之地,又是令人诅咒的魔鬼之窟,天上与地下,在作家的想象之中绝对不一。奇怪吗?不奇怪,这就是都市。像上海这样的都市在作家笔下,曾是“光暗交织的”、或明或暗的,甚至是光怪陆离充溢声光电化的“奇幻”世界——至少在茅盾、刘呐鸥、穆时英、张爱玲等作家的笔下是如此。如果视线依时间顺序往后移,今日上海文坛上正活跃的一些作家笔下的上海,似乎更多地弥漫了另一种想象和欲望表现,其铺展的文字堪称是弥漫于上海大街小巷怀旧梦的集中大展示,小说浓墨重彩渲染的都是历史与现实叠加的街巷、楼房、酒吧、咖啡馆,“它是对20世纪20至30年代短暂的繁华岁月的倾心思慕,对往昔遗迹的深情寻访,对进行中的都市复兴的讴歌赞美,同时还有对都市一度因革命而陷于衰败没落境地的惆怅与伤感。”(王宏图《都市叙事与欲望书写》第2页。)
有意思的是,今日我们居然读到了书名为《大上海沉没》的小说,它的书名足以让人大吃一惊:大上海要“沉没”了?!那还了得?!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二千万上海人民该咋办?!上海“沉没”了,那中国还在吗?地球呢?用一句现在时髦的话来说,这书名绝对“夺人眼球”,绝对令人胆战心惊。乍看书名,你或许会立即升腾起一种强烈的欲望,急切希望一睹为快,或许,你会认为这不是一部纪实小说,而是一部科学幻想小说,如同十九世纪法国儒勒·凡尔纳笔下的那些充满奇幻想象的科幻小说。但是,一旦你真的捧起小说认真阅读,却发现完全不是那回事。这部小说所写的乃是发生在上海这个大都市中一帮普通人家的普通生活,它近于纪实风格的生活实录,给读者铺展的是大上海都市的世俗风景画,作者选取了居住在上海闹市中心普通旧式里弄中的八户人家,交叉而又全景式地铺叙了发生在他们和他们家庭中的故事,以这八户人家喜怒哀乐的真实生活,作为贯穿小说始终的故事情节,以此表现上海这座大都市在中国新的历史时期中的变化与发展。据作者自己称,小说展示了生活在上海这座大城市中各色人等的“千面”(作者称为“千面女郎”),显现了他们斑驳陆离、多姿多彩的生活风貌,鲜活丰满的众生相,和复杂微妙的多种心态,由此透出小说的中心主题——这个特大城市在飞速发展的时代面前,正遭遇着十分严峻的考验,大量难以想象的矛盾和困难,使都市面临着危机。作者试图借小说书名的这一故作惊人之语——“大上海沉没”,作为向全体市民乃至全中国发出的长鸣报警的钟声,以唤起世人的觉醒。作者的写作意图无可非议,其动机的根本出发点应该说也是善意的——为了今天和明天。但话说回来,毕竟小说本身的内容——那八户人家一个又一个“普通的日子”里的一个又一个“普通”故事,似乎还难以激起读者的猛醒,从而引发读者因作者的这一大声疾呼——“大上海”将要“沉没”,产生作者所预想的由恐惧惊慌而引发的幡然警醒,并进而因眼下事态之严重和危机之紧迫而猛然奋起。读毕小说,读者的一个明显感觉是,书名有些过分了,虚构想象和夸大其辞的成分太浓了,人们的实际阅读效果似乎并没如作者所预料的那样,上海还是那个上海,海关钟声还是一如往常地按时奏响,黄浦江的江水还是那样无声息地由西向东流动,上海的市民们依然像往日那样照常上班下班、生活起居,丝毫没有发生异常变化。
用今天的眼光来审视,或者将目光放远些,对上海这个在全世界来说也堪称特大型的城市来说,它所面对的危机因素确实存在——日益膨胀的人口,令人头痛的交通堵塞,经济发展中暴露出的种种问题。但我们也应该看到,今天的上海已经认识到了问题的严峻,她正在努力地做着改变现状的大量工作,这样的努力显然有成效:每一个到过上海的客人——不论是外省市的来客,还是外国友人,都已经看到了这个城市这些年来日新月异的沧桑巨变。
这里另外推荐两部描写今日上海的小说,其想象的笔触,似乎更能激起读者对上海热爱的情感,并由此产生些许遐想,从而对这个城市的明天存上几分美好的遐想。
张生的小说《外滩》,写到上海最著名的景观之地外滩时,有这样的句子:“他跟着人流一步一步走到防波堤上,看到南京路像一根流光溢彩的项链朝西伸展过去,街道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他们像河道里的水一样,正一浪接一浪地向外滩涌动过来。”“在各式各样的灯光的照射和映衬下,外滩的一幢幢欧式建筑都变得玲珑剔透,已经丝毫看不出它们都是由一块块粗糙的石头堆砌而成,这些拥有高大立柱和拱券的房屋,轻盈,雅致,像神话传说的水晶宫,可又雍容华贵,金碧辉煌,让人如在梦中。”这是二十世纪末一个上海普通作家笔下的上海,与30年代著名作家茅盾笔下的上海相比,既相似,又不一,时代变了,展现在人们眼中的上海的建筑、河流、灯光,也染上了不同的色泽和内涵,但文学的笔触还是异中有同——一样的想象,一样的梦境。更能说明问题的是身居国外的上海人对上海的怀念与想象,它似乎愈加容易拨动人们的思乡心弦。
郑芸小说《眺望上海》中的主人公,坐在日本大阪一所大学的图书馆里,她的面前堆放着她在国内时经常翻阅的报纸——文汇报、解放日报、新民晚报,只是眼前不是报纸本身而是影印本,读着它们,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正在上海的上空俯瞰这个城市,一个个黑色的小字,一会儿成了南京路、淮海路、城隍庙等处浩浩荡荡人群的头顶,一会儿又成了各条大小马路上奔驰着的汽车和各色房屋的屋顶,她觉得自己熟悉乃至亲切得有点头晕,真想趴在这些字上面甜甜地睡去,好在梦中重返故乡。主人公丽文是离乡背井的“逃亡客”,却又时时眷念着故乡这个“梦中情人”,离开上海这个城市时间久了,客居异国他乡的种种经历,强烈地勾起了她的思乡之情,她时刻都想着扑向那温馨的城市的怀抱——尽管其时她正身居与上海几乎同样的大城市之中,且这两个城市相像的地方很多:高楼林立、商业繁华、河道穿市、人流涌动,但眼前的这个城市与自己心中怀想的那个城市似乎完全是两码事,在主人公丽文看来,它们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大阪沉浸在夜色里,大海那边上海也沉浸在夜色里。丽文现在知道为什么那么执拗地思乡了,背后有着亲人和故乡,人走到哪里也不会孤立无援。亲人是坚强的后盾,故乡是温暖的后方。”同样的城市,在小说主人公心中激起的情感涟漪却完全不一,由此,作者笔下所展示的城市的外表形态也绝然不一——尽管它们呈现的外貌其实有着很多的相似。
可见,城市文学牵起的不仅仅是对城市风貌本身的描画与想象,更多的乃是在城市中生活着的作家对这个城市丰富复杂的感情和饱含情感的想象。作家的想象之笔所铺叙的,不光是城市表面的客观描画,它或许给人的印象会远比原物原貌要复杂生动许多,然而作者所要给予读者的,乃是作品主人公的主观想象和真实情感,它很大程度上其实也是作者自己内心丰富情感的寄托,是他所要抒发的真情实感,是他对这个城市,特别是对这个城市中生活着的人们的真诚之爱,这就使作者的想象有了坚实的现实依托,而这也正是作者所撰写的作品的主题所在。我们阅读城市文学的作品,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或许能提高我们对作者创作意图的深层次认识。
城市文学,自然是城市的一个副产品,它是作家对自己曾经或正在生活着的城市直接或间接的真实记忆、真情描画,是城市生活的一个艺术剪影,只要真实反映和表现城市面貌的文学作品,都会给城市的市民一个真情想象的空间,人们借助它可以展开想象的翅膀——对城市的昨天,作幸福或苦涩的回忆;对城市的今天,展示鲜活形象的生动画面;对城市的明天,作美丽的憧憬和向往。应该说,表现上海城市的文学作品,尤其是描写上海的小说作品,确实给它的读者们带来了想象上海这个城市昨天、今天和明天的充分天地,让读者在这片天地中尽情地领受了上海这个城市的万般风情,它一定程度上实际上也在引领着读者,告诉读者,要为这个城市的美好明天尽一份自己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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