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中华日报》刊发徐红《红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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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一个惊惶的字,一辈子不能说出。情生,一念之间,已是劫。是谁在彼岸默然等待,为爱欢喜落泪。——徐红
红尘雪
文/
徐红
1、
悲喜爱恨,红尘往事只是一瞬。一瞬间,我们听见镜子破碎,看尽苍凉繁华。
旧日子在唱歌。夜阑之时,蔷薇花开一样美的声音带着尖锐的小刺,清泠泠地划过我们的心头,痛楚而芳香。那细微而甜蜜的伤口,从来无人得见,却是多么的凛冽彻骨。
聆听。寂寞洁白美丽。风拂落几片光阴的花瓣。是昨日,还是今宵。
静静地坐在晨窗下。
轻轻打开妆奁,我取出一块美玉换上。
怎能不念过往?满目尽是苍绿。
温暖的旧日子,烟青色的天空飘满了雪。
我在雪中等你。细雪霏霏,君不语。那种温柔的白,仿佛不曾忘却。
“偶尔在镜子里面,旧时光和我相遇,那片远远的天空,炉火映红的暖冬”。
旧日子。今生情难舍,难凭远信。今世爱别离,天涯独行。总有痴心人,惜流年,相看如梦。忘记了忘记,想念着想念。
2、
雪是在三岁那年离开生身父母和手足的。
雪又有了新的家。以后的日子,雪一直叫养母“妈妈”,叫生母“舅妈”。
六岁时雪有了弟弟。
爸爸在文革中被打成了“牛鬼蛇神”,在五七干校劳动。若干年后才得以平反。爸一直将雪视为己出,含辛茹苦地养育着这个宝贝女儿。
也许,心痛就是一种柔软的美吧?
雪还小。
生病躺在小屋里的雪,常在梦里仰着无比幸福的小脸,看见满天星光。这辈子,雪只在梦里被妈妈抱过。
“妈妈我去上学了”,“妈妈我回来了”,“妈妈来吃饭吧”。雪一天一天的喊着妈妈。……
3、
过年妈妈带雪回老家,去舅妈家住,舅妈家新近也添了个弟弟,他们都喊他小四子。
舅舅分外的慈爱。舅妈家的姐姐穿着碎花布棉袄,长得和雪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双蓝色眼底汪着水的黑眼睛。小表哥很憨厚,笑呵呵的。
舅妈没什么话,老盯着雪看,雪就很是局促。
舅婆驼着背坐在另一个屋子里,看见雪拉着雪的手就不放开:“你妈妈对你好不好?你过得好不好?......”雪认生,雪不说话,雪一一点头。舅婆就一个劲摇头吁叹。站在一旁的姐突然眼泪汪汪地跑出去。雪从窗户里看见姐一边飞跑一边抬起胳膊使劲擦着眼泪。
那年雪看见小楼庭院里开满着梅花。
4、
对面来了新邻居,独门独院的。这对夫妇都是高级工程师,有一双子女,是被下放到这里的。雪不知道是怎么走进新邻居的院子的?整个夏天散发着青草和夜来香的芬芳。房子的主人方叔叔和高阿姨热情地用他们自己做的牛肉干和家酿的甜米酒招待雪。
傍晚时分,雪静静地听姐弟俩拉小提琴。
他们对雪的关怀让雪刻骨铭心。看书、听琴,在这个温馨的家里,大约八年光阴,雪的课余时间几乎全都是在这里度过。
茫茫人海,遇见你,就遇见了美。孤独的心需要种植一大片绵延的绿,来和悲哀达成和解。
内心有爱的人就会美好和温暖。
雪常痴痴地望着这一家人,心里想:他们是多么和睦,多么相亲相爱啊!他们都爱雪,他们每一个人都这样对雪说:“做我们家的三子吧!”他们对雪的爱如同父母手足。很多年后雪去做客,他们依旧说“三子来了!”
为什么叫三子?雪不说话,雪眼睛湿湿的。
他们不知道雪原来在家排行老三。
不知道雪总会在心底偷偷想着母亲,怆然在夜里涕泣良久。
5、
后来,雪又回过几次老家,仍然是妈妈带着去的。每一次回去,舅妈家都聚满了亲戚,他们看雪的眼神都隐隐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总有人悄声问旁边的人:“是三子吗?”舅妈也发福了,天天坐在牌桌上打牌。
雪不习惯这种热闹,雪微红着脸,躲闪着这些目光,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走到一边去和姐说着话。雪叫着姐的名字,雪看着姐,雪很害羞。
大年初三,所有人都到戏园子里去听戏了。只剩下舅妈和雪在家。一向和雪很少说话的舅妈突然对着雪哭了起来,凌乱地诉说着她内心的煎熬。
雪使劲咬着嘴唇,雪始终没出声。闭上眼睛,雪的眼泪象断了线。
这是舅妈唯一一次和雪说这么多的话,内心挣扎的雪根本没有勇气看舅妈悲痛欲绝的样子。也不知她是何时离开的。
到了深夜,雪独自在庭院里伫立。天边是一轮残月,月凉如水。
6、
在雪考上大学的这年夏天,在文革中受刺激的外婆再次精神病发作。这一次外婆用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在楼下的门头上。这是雪第一次面对冰冷的死亡。雪永远也忘不了爸下楼时那一声惊呼!除了爸妈和雪,没人知道外婆是怎么死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
雪终于读大学回来了。过几年雪也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妈妈我去上学了”,“妈妈我回来了”,“妈妈来吃饭吧”。雪的孩子一天一天的喊着妈妈。
雪于是就抱住自己的孩子,满眼都是泪。
7、
雪已很多年没回故乡了!雪常梦见故乡那月光如水的夜晚。
舅妈六十九岁那年被医生诊断出患了晚期肺癌。重病之时,雪回乡探望。她老泪纵横:“不知还能不能见了!”后来姐对雪说起悲痛的情景,病榻之上垂危的她逢人便说:“我的小女儿回来看我了!”
没能等到雪再回去看她,她就去了。雪从电话里惊闻她去世的噩耗,顿感天旋地转。
雪坐车赶到老家奔丧已是天黑。清寒孤寂的天,雪下了车跌跌撞撞地拖着不听使唤地双腿往前走着,瘦弱的姐迎上前来,伸手紧紧搀住雪。
俩姐妹在院子门口写花圈条幅的人面前停了下来。雪听见那个人问:“是亲戚?”
“是至亲。”姐回答。
那个人又问“怎么称呼?”
雪悲戚难抑,一时哽咽。姐犹豫了片刻:“是舅妈。”
姐领着雪进了门。头发花白的舅舅佝偻着背,满脸悲容。姐泣不成声地看着雪:“就尽一次女儿的孝吧!最后一次了。”雪戴上孝跪倒在母亲的灵前磕头,万箭穿心,泪如雨下。雪的哥哥和弟弟也跪在一旁烧纸钱。姐抑制不住失声痛哭:“妈你看见了吗?你朝思暮想的小女儿回来了!”
8、
家里从寺庙里请了高僧念经超度亡魂,佛事已毕。彼时天冷刺骨,葬礼封棺,子女叫母避钉。雪嘴唇翕动,那不胜悲凉的声音却始终呜咽在喉咙里。骨肉分离一生未能相认,而今阴阳永隔,雪竟自叫不出声来,雪就象哑子一样在心里哀哀地唤着母亲。
漫天大雪,冷冽沁人。在母亲永眠的墓地,泪水洇湿雪的脸颊。
雪伸出双手,想把母亲抱在怀里,却只抱住了母亲冰冷的墓碑。
墓碑上没有雪的名字。雪已无法再叶落归根。
雪用手指在墓碑上写着:“小女儿,雪。”
母亲,安息!
雪回到家大病了一场。
......时至来年冬日,我旅居在外。四周白茫茫一片,正是雪天。入夜月光清朗,我又看见了年轻时的母亲。我听见母亲低声温柔地唤着我:“雪,雪是我的小女儿,是我疼爱的宝贝。”我悄然而悲,倏然惊觉,泪痕宛在,却是南柯一梦!
9、
我总是想起旧时光。
上天让我们分开,就是让我们一辈子彼此想念。但愿温柔以待。
红尘苍茫,谢谢每一天。谢谢每一个好。谢谢你!今生今世,让我如此痛断肝肠的牵念。
我的思念从没有改变。无论你走多远,我知道,你能够听见。
每年大年三十,我都穿着红棉袄,贴春联和福字——
过年了,一家人骨肉团圆地在家里。外婆坐在旧藤椅上,哥哥和弟弟在院子里放鞭炮,父亲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这年的冬天格外冷,铺着鹅卵石的小径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窗玻璃结满了冰花。
姐姐、雪和母亲围坐在一起,在包饺子和汤圆。
在雪的老家,姐姐是老大,哥哥、弟弟是二子和四子。
三子是雪。
这是一出生就永远落在母亲心头的雪。
“爱”是一个惊惶的字,一辈子不能说出。情生,一念之间,已是劫。是谁在彼岸默然等待,为爱欢喜落泪。
三生河畔,谁许流年。
母亲,雪还没有和你吃过一次年夜饭,没有和你牵过一次手。今生唯一的一次拥抱是在梦中。来生会再见。
雪的生母长得非常美。雪没能见她最后一面,她们一生未能相认。
2013-08-10
(刊于泰国《中华日报》2013年9月6日)
谢谢泰国《中华日报》副刊梦凌主编!在泰国的母亲节,祝福天下所有的母亲,并以此文永远纪念我的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