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宠与勇气》(肯·威尔伯著,胡因梦译)连载之十六
“一旦走上这条求道之路,除非分外小心,否则便要走得万分孤独。我们当加倍留心,将爱与付出当作每日奉行的功课。”
“那么,”崔雅概述地说道,“伟大的存在之链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地往上晋升。”
“可以这么说。其实静修就是帮助我们向上发展的方法之一。它帮助你超越心智,进入灵魂与灵性的层次。前三个层次的发展也是如此:当心中的见证不再认同较低的层次,才能认同下一个更大、更具包容性的较高层次,这个过程会不断地持续,直到见证重新发现私我的真正本质,也就是神性。”
“我明白了,”崔雅说,她对这个主题十分有兴趣,“这就是为什么观照的练习会产生功效的原因。透过观察自心,或赤裸地目睹所有的心念活动,我逐渐能转化自心而不再认同它,并且在伟大的存在之链中向灵魂、然后是灵性的层次迈进。这基本上是从进化论延伸出来的观点,类似于德日进(Teilhard
de Chardin)或奥罗宾多(Aurobindo)的理论。”
“我想是的。身体觉察到物质,心智觉察到身体,灵魂觉察到心智,而灵性则觉察到灵魂。每一个进阶在知觉上都是一种增加与强化,以及较大较广的发现与探索,直到见证人至高无上的统合状态与宇宙性的觉知为止,也就是进入了所谓的‘宇宙意识’。这一切听起来似乎非常枯燥与抽象,但如同你所体会的,实际的过程或实际的神秘状态是极为单纯而明澈的。”落日的余晖映照在房子的屋顶与墙面上。
“想吃点什么吗?”我问,“我可以做些意大利面。”
“再谈最后一点。你刚才说,你将这些发展阶段与各种不同的神经官能症或情绪方面的问题联结起来。在学校时老师们告诉我们,现今大部分的精神科医师都将这些病症分为三个主要的类型:精神病,如精神分裂症;边缘症,如自恋;以及一般的神经官能症。你的理论如何切入?或者,你赞同这样的分类方式吗?”
“哦,我同意这三个主要的分类,只是不够深入,它们只涵盖了五个层次中的前三个层次。如果是第一个层次出了问题,你会得精神病;第二个层次是边缘症,第三个层次则是神经官能症。这是相当简化的分类。”
“我懂了。这样的分类只涵盖了三个主要的正统领域,但精神治疗忽视了较高层次的发展,否定了灵魂与灵性,而这正是你在《意识的转化》中所要修正的地方,对吗?”
天色愈来愈暗,一轮满月已经跃出海面,穆尔海滩被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中。
“没错,我所使用的灵魂(soul)一词,指的是一种半成品的屋子,是介于个人的私我—心智与非个人或超个人的神性之间的东西。当灵魂从你心中放光时,它便是见证或纯粹地看,也就是说,灵魂是见证的家。一旦你突破了灵魂的层次,见证或看的本身就粉碎成所有被看的客体,或者你和自己能觉察到的客体合一了。这时你不再见云,因为你就是云了。这便是神性。”
“那么……”崔雅顿了一下,“这样看来,灵魂的层面有好,也有坏。”
“你心中的灵魂或见证的本身,是一个通往神性层面的最高指标,也是通往神性的最后障碍。唯有从见证或看的位阶才能跃进神性,但接下来,见证与看的本身必须瓦解,即使是你的灵魂也必须被牺牲、解放与死亡,这样最终的自性或灵性的明光才能破晓而出。因为灵魂是知觉最后的结,是限制宇宙灵性最微细难解的结,也是最后和最微细的私我感,但这个最后的结是必须被解开的。首先我们得超越物质的私我,也就是不再认同它了,接着要超越身体的私我,然后是心智的私我,最后才是灵魂。这最后的死亡,禅称为大死(the
Great
Death)。每一个层次的死亡都是我们的垫脚石,每一个较低层次的死亡都是较高层次的再生,直到最终极的再生、自由或解脱为止。”
“等等,为什么灵魂是最后的结呢?如果灵魂是见证的家,它为什么是一个结呢?见证的本身并不认同任何一个客体,它只是单纯而完整地知觉每一个客体罢了。”
“这就是重点了。没错,见证的本身并不认同私我或任何其他的客体,它只是完整地目睹一切的客体。但重点是:见证的本身仍然与所见的客体分离;换句话说,其中仍存在着非常细微的二元对立。见证是向前迈进的一大步,在静修中,它也是必要且相当重要的,但不是终极的一步。当见证或灵魂被瓦解时,见证的本身就变成了它所见的每一样东西。主客的二元对立因此而瓦解,剩下的只有非二元的本觉。那是一种非常单纯明澈的状态,像道元禅师在开悟时所说的:‘当我听见钟声响起时,突然间无“我”也无“钟”了,剩下的只有钟声。’每一样事情仍然不断地生灭,但不再有一个人与它们分开或疏离了,只有不断进行的经验之流,完全的清澈、透明与开阔。当下的我只是一些生灭的现象罢了。还记得道元的一段话吗:‘研究神秘体验论便是研究自我;研究自我便是遗忘自我;遗忘自我便是与万物合一,被万物所解脱。’”
“我记得,那也是我很喜欢的一段话。重视神秘体验者有时会将这终极的状态称为合一的大我(One
Self)或大心(One
Mind),但重点是,那个状态中的我是与万物合一的,因此并不是所谓的‘自我’。”
“没错,真我就是真实的世界,没有任何分隔,因此有些重视神秘体验者也会说没有自我、没有世界;这其实意味着没有分离的自我,也没有分离的世界。爱克哈特称之为没有困惑的混沌。”我曾经体会过那个世界,然而我现在所能感觉的只有充满着困惑的混沌,最好的形容就是近乎疯狂。
我站起来把灯打开。“吃点东西吧,亲爱的。”
崔雅沉默不语,我们一直避开的话题充斥着整个空间。她转过头来直视着我。“我决定不让自己或任何人再制造我对癌症的罪恶感或窘迫感。”她终于把话说白了。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我坐了下来把她拥入怀中。崔雅开始静静地流泪。她不再流泪后,我们仍默默地坐着,一句话也没说。我站起来,煮了一些意大利面,坐在回廊上吃晚饭,透过树林的缝隙,我们看见银色的月光正在海面上嬉戏。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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