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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与梦(短篇小说)

(2007-12-02 10:47:09)
分类: 中短篇小说
很久没贴小说了。翻检过去的小说,我得承认,还是有很多写得不咋样,以至于我不愿贴出来。有些小说当时觉得不错,今天一看也不行。写一个好小说,并使之能够留下来,很难啊。这篇小说刚发表时,有很多朋友称赞,毕竟在90年代初,现在看马马虎虎。它算是我小说中的一个另类吧。
 
    故事发生在我所知道的一个普通院落里。按门牌号码此院可称之为501大院。大院里杂居着各色人等,成分复杂。但据我所知多少年来却也平平安安,没有发生过什么装神弄鬼的事。

    某一天,住在这个大院西面平房南头的孙某死了,于是就有了这个故事的开头。

    当然你可以说死个人算得了什么?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死;你还可以说每个死人都会有一个故事,你写得过来吗?但我要告诉你的这个故事不单单是关于死者的,更多的是死者死后发生在别人身上的。这不就有意思多了吗?再往下听:死者是个老姑娘!自杀!自杀前被人强奸!自杀后又有人自杀!我相信你现在已经非常想听这个故事了。

    本来我无意于这样卖关子。我写了个很普通的开头。但我立即被某人告知开头太一般了,太太一般了。我想我是不是变得冰冷古怪了?毕竟死者孙某曾经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这么太太一般地对待她。

 

    孙的死讯是中午时分在501大院里传开的。当时我不在。但我完全知道那会儿的情景。人们准又是聚在一起把关于老姑娘孙的所有话题重新翻出来咀嚼,诸如她的模样她的怪癖她的身世乃至她走路的姿势和她身上的气味儿。这我完全可以料到。我如果在,肯定也会加入其中。

    最有发言权的是住在孙隔壁的汪。他与她相邻三年了,而且孙的死就是他最先发现的。他说他每天早上起来时孙也就起来了,他出门上班时孙也就上班了。可今天早上却出现反常。他没能和孙打个招呼,觉得很不习惯。他想她多半是生病了,虽然她很少生病。可到了中午下班回来依然不见动静,连门口的自行车都是放的老样子。他就有些疑心,于是就去敲门。他说他手指碰上去,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他冲着里面叫:小孙!小孙!

    无人答应。因为平房后面紧挨着一幢七层高楼,所以光线极暗。他顺手拉亮电灯,就走进去。老实说他还从未进过孙的家,一切都使他感到新鲜。他进了里屋,又拉亮电灯,于是他就看见了死在沙发上的孙和蹲在角落里的那只黑猫。黑猫就像见到老朋友似的叫了一声,向汪扑过来。

    汪吓出一身冷汗。他慌忙退出,去叫他隔壁的老刘。老刘退休后一直在街道治安组工作,对此类事极富经验。他听汪一说,两眼就放出光来。放下饭碗就跟汪来到孙家。他们一同走进去,确定了孙的死亡:她的脸已成青紫色,眼睛恶魔般地大睁着。他们还发现桌上留有孙的绝笔——

    “我冰清玉洁的身体,怎能忍受如此的凌辱?我必须去向上帝忏悔了,以求得他的宽恕。”寥寥数语,却是明白无误的——自杀。

    老刘叫汪立即去打电话报警,自己则守在门口,以免破坏现场。

    闻讯围拢来的人们兴奋地争相朝孙的房间里探头探脑,然后便脚生了根似的站在那儿议论开了。汪报警回来,便成了人群的中心。他一遍又一遍地讲述自己发现的经过。他发现自己越讲越长,渐渐繁衍成侦破小说了。当然只是前半部,后半部正在发生。

 

    派出所的人赶来拍了照,取了证,就搬走了孙的遗体。经当场检验证明,孙死于服毒,而且她在临死前的确与人发生过两性关系。

    人群仍没有散的意思,个个脸上都泛着黄幽幽的光。百年不遇,501大院还是头一回有人自杀呢,而且还是老姑娘,而且还是被强奸……让人没法平静。

    这时有人笑问汪:“你怎么想到要去敲孙的门呢?”

    汪说:邻居嘛,怎么能不关心一下呢。

    有个老女人就半开玩笑地说:你要是头天晚上就去关心,她没准儿还死不了。

    众人都笑。

    我想老女人说这话是无心的,众人的笑也是无心的。但无心亦能生事。土壤肥沃之故。

    汪起初还跟着干笑了两声,但笑过之后立即就不自然了,讪讪的。谁叫他是个夫妻分居的单身男人呢。他的心莫名其妙地重跳了几下。

    不过还没人注意到。大家的注意力还在孙身上。每个人都在帮警方分析,会是什么人强奸了孙小姐这位37岁的老姑娘呢?据刚才派出所的人讲,前后窗户都是关得好好的,门却没锁上。显然是从前门走进去的。可现场上除了孙本人的脚印之外,就只有汪和老刘的脚印,再无其他。

    有人就分析是罪犯自己消除了脚印。还有人分析是孙的熟人。

    但孙从未带任何男人回过家。据说她憎恨男人。少女时代她曾被—个男人奸污过。那时她才13岁。这件事对她的身心造成极大的伤害,也是使她后来成为老姑娘的重要原因。

 

    汪忽然不想再参加议论了。恍惚中他觉得有了一坨心事,因此再找不出什么话来说。不说话站在这人群中就显得特别,于是他悄悄退出来,想回自己房间去。他还没顾上吃午饭呢。

    走到房间门口,他的视线突然被什么东西牵住了。顺势望去,他发现自己的一只拖鞋掉在了门前的阴沟里,鞋底朝天,一副仓皇出逃的模样。

    他的心不由得紧了一下。莫名其妙,拖鞋怎么掉到这儿来了?早上想穿就只找到一只,当时没在意。

    这会儿他开始在意了。怎么回事?

    汪假作不经意实际上却是十分经意地弯腰去捡那只拖鞋,捡起来直身时,也不知为什么就心虚的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不要紧,恰好就对上了老刘那在长期的斗争中锻炼出来的鹰隼般的眼睛。这本来也没什么,偏偏他又结结巴巴地去解释,这解释在我看来真是此地无银……

    “嘿嘿,我的鞋。肯定是那只讨厌的猫。它经常叼走我的东西。”

    老刘明知故问:“那不是孙的猫吗?它喜欢上你那儿去?”

    汪紧张起来,说:“是她的。门一开,它就跑来了。经常来。”

我想此时老刘和汪都把孙“她”和猫“它”混淆了。只不过一个是有心的,一个是无意的。

    老刘不再问,但眼神却是十分地让人心寒。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把一个红袖套套在了胳膊上。那上面有两个赫然的黄字。

 

    汪进得屋去,咔嗒一声,将房门关死。腿就隐隐有些发软。看来老刘是怀疑上自己了。但自己怎么可能去强奸孙呢?自己根本就不喜欢她。她那么阴郁,那么刻板,皮肤没有光泽,走起路来像电杆在移动……

    当然,并不是说一点好感也没有,孙毕竟是女人,何况她还关心过自己两次。记得有一次她买了一些葡萄,路过门前时就随手递给自己一串。还有一次他的背后蹭了一块白灰。正准备去上班,是孙告诉他的。虽然没有动手帮他拍掉,但也很让他感激。他还记得昨天下午上班时,看见孙洗了头披散着正在门口晒衣服,面色红润还朝他笑了笑,使他一下觉得孙还有几分姿色呢!   

    但自己是断不会去碰她的。自已有妻子,尽管妻子不在身边;自己一贯作风正派,尽管有时耐不住寂寞,暗自做一些不雅的事。但自已是断不会去碰她的。

    我想这一刻汪的脑子已经乱了,粘粘糊糊的像一锅煮过头了的面条。尽管他竭力想挑出一两根清晰的,却是徒劳。

    在徒劳的当口他也就真的煮了一锅面,面也就真跟他此时的脑子一样糊涂。心不在焉他就开始去拿佐料,刚拿出酱油,视线就又一次被牵住。顺势抬头,碗柜上让他大吃一惊地搭着一只肉色长腿袜,长腿袜一半睡在灰尘上一半悬在空中轻佻地摇曳。天哪,这是怎么回事?汪立即脸色失血。他急忙把长统袜拽下来揣进口袋里,同时又心虚地回头望了一眼。这回一眼看见了正在门缝探头窥视的黑猫。黑猫的眼神里有一种对老朋友的疑惑不解。

    汪没好气地走过去踢了一脚,粗暴地把门关死。咔嗒一声。这声音忽然让他记起他刚进来时明明是把门关死了的。

    讨厌的猫和孙一样,随随便便就闯入他的生活。

    汪再也无心吃面了。

    他呆坐在床前。

    忽然之间他有了一种感觉,自己似乎什么时候是跟孙亲热过。是什么时候呢?好像就是近在眼前的事。但不可能呀,自己这两天一直很忙,不仅工作忙,妻子调动的事也正在节骨眼儿上。可是的确像是有这么回事。隐隐约约的,自己和孙喝了酒,就上床了……外面似乎还下着雨,淅淅沥沥的,让人感到分外的孤单……但是自己怎么会和她上床呢?想是想过,还不只一次,那都是在夜深人静孤身躺在床上时瞎想的不可告人。要是真干,就是借个胆给他他也不敢呀!据说相邻三年他们互相连门都没串过。

 

    这时候传来敲门声。汪又心跳厉害起来。简直莫名其妙,做贼心虚我又没做贼。他骂自己,但却站不起身来。

    门被推开了。是老刘。老刘一进屋,两眼就四处睃巡。一眼“睃”到桌上那碗盘根错节没有一丝热气的面条,眼里就闪过一丝我小说里常用的“不易察觉的笑”。

    汪觉得嘴里发干,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他记得自己明明把门关死了的,老刘怎么和黑猫一样说进来就进来了呢?这门关不死了吗?那只红袖套刺得他眼睛发疼。

    老刘沉着地说:“老汪,怎么还不吃饭?”

    汪干笑了一下,端起面碗。

    “有什么心事吗?”老刘的语气听上去漫不经心,飘浮不定。

    汪摇摇头,埋下脸去用力挑起几根干巴巴的面条。抬胳膊时,他感觉到老刘的眼睛在往他的衣服右下角盯。

    “袜子!”这念头一闪,他的手就剧烈一抖,面碗“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裂成两半。汪弯下腰手忙脚乱地去拾碗,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塞了一下口袋。这才察觉袜子并未露出来,正老老实实挤成一团呆在角落里呢。

     但老刘已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口袋里是什么好东西?”老刘不动声色地问。汪听来却有一种利器刮碗底的声音。他下意识的抱住了脑袋。

    老刘靠拢过来,将大手伸进汪上衣的右边口袋。汪毫无抵抗,只将无穷的恐惧化成冷汗从额头上渐渐渗出。

    老刘将肉色的一团掏出抖开,凝神片刻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现在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壮年男人而是一只羸弱的羊羔了。他一抬屁股坐到了床边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汪。汪垂着头,将刚才抱头的双手放下来撑在床沿上,以控制自己已经抑制不住的颤抖。

    老刘忽然产生了一丝怜悯。我想那是叫怜悯,就如同我杀鸡剖鱼时常有的那种情绪。怜悯不等于爱我不需要怜悯。现在的一些杂志上常有这种句式。老刘更深刻地懂得这些。

    汪觉得自己必须开口说话了。这种时候沉默就等于默认。必须说话必须出声!他非常清楚,哪怕放个屁也好。

    我,咳,我什么也没,咳咳,没做。  

    一句非常不流畅非常无力的辩白。

    老刘宽容地笑笑,说:其实你不说,我也已经清楚了。有没有烟?

    汪是不抽烟的,但他总是备有好烟。这是这两年跑妻子调动时养成的习惯。他拿出一盒“翻塔”(全称为“翻盖红塔山香烟)。殷勤地递过去。自己也点燃一支,第一口吸进去就弄湿了烟嘴,还呛得咳了几声。

    但不管怎么说,被烟这么一呛,汪觉得刚才麻木的思绪活过来一些了。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干吗这么丧气?自己又没干什么!必须硬起来,硬起来,否则……

    所以咳过之后汪就大声说:“我什么也没干。”

    老刘很惬意地吸着烟,并不搭汪的话茬,一口接一口地,还很认真。这使汪复又不安起来,他也继续吸烟,吸过后再次说:“我什么也没干。”但这回已经变成了一声嘟囔。

    两支烟终于同时吸完。汪学着刘的样子按灭烟头。房间里烟雾轻漫,很有些神秘的味道。

    老刘开始说话了。

    “我知道你一直对小孙有好感。你不用否认。这没什么。那个女人老实说除了古怪点儿还是不错的,对不对?你一直想接近她可又不敢,对不对?昨天,小孙收拾打扮了一番比往日漂亮,你又动心了对不对?晚上你吃了饭,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乱转,还到我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对不对,九点多下起了雨你就回房间了对不对……”

    老刘说这番话时,汪的表情是这样变化的:摇头——点头——涨红脸欲申辩——惊异地睁大了眼睛——低下头——低得更深。

    老刘不再说话了,又点起一支“翻塔”。

 

    在老刘的沉默中,汪朦朦胧胧进入了一种他所熟悉的体验过的氛围里。他默默地喝着酒,一种彻骨的寂寞浸透全身。他像幽灵一样站起来飘出屋去,穿过淅淅沥沥的雨声走进了孙的家……不对,好像没出门,是穿墙而过……也不对,是翻窗而过?总之是进了孙的家。孙也在独酌独饮。她的后窗洞开着,一个长方形的黑夜挂在墙上。孙时不时将酒杯伸出窗外,接几滴雨水。雨滴将暗红色的葡萄酒溅出好看的波纹。他痴痴呆呆地伸长胳膊,长得就像吊车的手臂,将自己杯中暗黄色的啤酒倒入孙的杯内。孙立即发出一种尖笑,在尖笑声中暗红色的葡萄酒与暗黄色的啤酒渐渐溶和,变得清澈透明。“这是什么?”孙问。“鸡尾酒。”他答。孙当即流下了脆弱的眼泪,泪水落地的嘀嗒声与窗外的雨声汇成好听的协奏曲。四目对望,两心破碎……无需再铺垫了,一切都是自自然然的,两人就上了床。上床之后的情景变得模糊起来,唯有雨声是清晰的,感觉也是清晰的,晕眩不已,非常尽兴……

    “想清楚没有?”老刘恰到好处地开口了。

    汪没有回答,他还在梦里。

    尔后自己匆匆溜回,忙乱中揣回一只孙的长统袜,却将自己的一只拖鞋掉在阴沟里……但这怎么可能呢?自己昨晚明明喝了酒倒头就睡的,喝酒之前就咔嗒一声关死了门的,早上起来门也是关得好好的……不过自己这扇门是有些蹊跷,今天就出现了两次关不死的情况……

    老刘看见汪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往门口走,拉开门又“砰”的一声关上,关上后又使劲儿拉了两拉。

    “干什么?你想上哪去?”

     汪听见老刘忽然严厉的声音就一怔。我是在梦里吗?他想。

    其实他已无法弄清是此时的他在梦里还是昨夜的他在梦里。

    老刘见汪又返回床边坐下,就俯下身问:“想清楚了吧?”

    汪抹了一下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不敢正视老刘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好像是……好像是做梦……梦见她……”

    老刘把身体又向前倾了30度,汪感觉到他嘴里一股热哄哄的臭气,这臭气使他回到现实中,他确定了:现在不是梦,昨天夜里是梦。老刘说:“做梦?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不过既然是做梦,你怕什么?”

    “我没有怕……”

    “你不怕你为什么吃不下饭?你不怕你为什么东张西望?你不怕你为什么一直在淌虚汗?”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是做梦……我什么也没干。”

    “什么也没干你的拖鞋怎么掉在阴沟里了?什么也没干孙的袜子怎么会揣在你口袋里?”

    “那是猫……”

    “猫?你说孙那只黑猫?它怎么不叼我的不叼别人的?哄孩子去吧!”

     在这紧张的对话中,汪听到一大片玻璃瓦块的破裂声,这些碎瓦自动飞起来掷向他的四肢塞满他的喉咙,使他的话越来越短促直至无声。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老刘看见汪的双眼如得了甲状腺亢进那样鼓着,就生出几分怯意。他腾地一下从桌上跳下来说:“你老老实实给我呆着,哪也不准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门关得山响。

    响过之后是可怕的寂静。

 

    汪仍像面对着刘那样鼓着眼睛发呆。梦?自己确乎是在梦中与孙上过床……好像就是昨晚……天哪,莫非自己梦游了?梦游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那都是真于。莫非是自己在梦魇中擅自闯进了孙的家与她发生了性关系导致了她的自杀?

    这结论让汪瘫软在床上。但他却确信这结论。不然一切的一切作何解释?

    实际上汪只要再扩展一点儿思维就不会陷入这样的僵局了。那就是:他梦游了孙也梦游了吗?孙没梦游却接受了他的梦游吗?

    但经过老刘审问过的汪却没有我这么冷静,他已经乱了阵脚。

    看来自己就是罪犯,自己就是害死孙的罪犯。汪就这么反反复复地想着。

    他反反复复想的时候就渐渐被一种绝望的情绪笼罩。我想那是一种走投无路难逃罗网死期临近的感觉,我从未体验过所以形容不好。但我知道这情绪对汪一定是支致命的毒箭。汪开始在绝望的情绪里勾勒自己的末日。

    老刘一定到派出所报告去了,或许他是直接叫警车去了。接下来的内容一定是警车呜儿呜儿地叫着来铐走他,铐进公安局后在白纸黑字的横幅下一遍遍地审问他,审问之后是宣判之后是张榜之后是通知他的妻子来探望……

    想到此汪的心碎了。他尤其不能想象的是妻子和小女来探监,她们一定会哭得披头散发眼泡红肿。结婚四年了,再苦再累妻子都没有抱怨过他,只盼他能早些把她们娘俩迁到一起来住。他也努力了四年了,而且眼看就要成功了,怎么自己就会熬不住了呢?今后还怎么有脸见她们娘俩呢?功亏一篑呀!

    汪忽然间失声痛哭,号啕声使外面一直未断的嘈杂一下子消退了。男人的号啕虽比不上女人凄厉却更令人心碎。这时门忽然又一次自动启开,进来的却是那只黑猫。谁说只有狗通人性呢?猫也通的。黑猫难过地走过来卧在汪脚边一声不响,刚才疑惑的眼神此刻变成了一种同情。汪却不理解它。他这会儿就像得了幽闭症,拒绝外部世界的一切。

    但他还是给妻子留下了一封信。没人见到那封信,它后来被拿走成为一种证据。我想那上面无非是请求原谅自己罪该万死之类。汪本来是想亲自去邮寄的,但门却怎么也拉不开了。

    汪不由得生出了最后一次疑虑——这门的开关启合怎么总是由不得我呢?紧接着他又生出了此生最后一点恼怒——我就不信我偏要关死它。

    于是他稍稍动了一下脑子在环视房间四壁之后。

    他还为自己想出的主意生出了最后一丝得意。

    然后他就狠狠地恨着那只黑猫。他恨它竟敢肆无忌惮地与他对视。黑猫对他的恨丝毫不退缩,这使他大为光火,走过去将那只黑猫从窗户丢出去。黑猫大叫着,我想它是想解释这一切。但很遗憾汪根本不想听。

    可黑猫丢出去后汪觉得它的眼睛仍留在屋里,并幻出无数双在房间四壁闪烁着。汪想,只好闭上自己的眼睛了。他站起来,开始实施刚才的计划。

    就这么着,汪为自己的故事打上了句号。

 

    据说那个曾与汪开玩笑的老女人当时受老刘之托正坐在离汪房门10步之遥处“严密监视”着,监视着监视着她就打起瞌睡来。朦胧中她忽然被一阵强烈的嘭嘭声惊醒。她腾地站起来发现响声来自监视对象的房门。她连忙跑过去想探个究竟。嘭嘭嘭嘭的踢打声强烈无比好似要把门板踢穿。老女人顿觉情况不妙去推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推开一条缝且很快又闭合了,好似门背后抵着沉重的东西。这当口踢打声已渐弱渐无。

    老女人唤来两个老男人砸开汪的后窗翻了进去。于是他们就有幸成了第一个目睹汪遗容的人,如同汪当初目睹孙那样。

    据他们口述:汪将自己挂在前门的门楣上,后背死死抵着门板。脖子上套了一根最多两尺长的尼龙绳,绳子的结法也不讲究,仅仅是呈O状系在门楣上。脚下是一张踢翻了的1尺高的小竹椅,也就是说汪悬起的双脚也仅距地面1尺多。

    那强烈的嘭嘭声便是汪在最后挣扎时双脚踢打在门上发出来的。我想那是真正的垂死挣扎在最后一刻他一定是不想死的。

 

    写到这儿我的脖子便有一种清晰的被勒紧的感觉。非常难受。

    汪死后的第三天,案子就破了。

    原来和孙发生性关系的那个男人是孙刚刚结识的新男友。据这位中年丧妻的男人说,“事儿”是在他家里干的,且是孙自愿的。当时孙也没有表示任何不快(当然也谈不上愉快)。他怎么也没有料到孙会因此自杀,他的恐惧大大多于内疚。想不到他差点儿要与之结合的女人是这样一个怪人,真是后怕。中年男人已两天不思茶饭了。

    至于孙为什么会如此莫名其妙地自杀,据心理学家分析,是因为她少年时那次伤害太深,以致使她连正常的男女欢爱都无法承受。

    至于汪为何也去自杀,据犯罪学家分析,是他的确在梦中与孙发生过性关系,因此摆脱不了犯罪感,就把自己套了进去。

    至于汪的拖鞋为何会掉在阴沟里孙的长统袜为何会在汪的碗柜上,据养猫专家分析,那的确是黑猫所为。猫们常有这种低劣的行径。

    一切真相大白。

    但501院子里的人们却再也兴奋不起来了,毕竟在一天之内连死了两人。这种千年不遇的事远远超过了501院子里的人们的心理负荷能力。他们从此小心翼翼地过日子,小心翼翼地与人相处。甚至小心翼翼地做梦。

    只有老刘鹰隼般的眼睛仍在四处晃动(没有什么专家去分析他在那个案件中所扮演的角色是否合法)。他还从此多了一个话题:汪是罪有应得。谁叫他做梦还干风流事?

    至于我,你一定会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么详细的?你在这里面扮演的谁?

    其实我谁也没扮演。我那天去看孙,别人就告诉我孙已经死了一星期了。另外又顺便告诉我,孙自杀后她隔壁那个单身男人也自杀了,他以为是自己强奸了她。就这么简单。我就无事生非繁衍了这篇小说。   

 

                         写于1991年秋

                         发表于《芙蓉》1992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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