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馇豆腐

(2010-05-26 07:40:45)
标签:

杂谈

分类: 散文

 

馇豆腐

 

李新宇

 

1

青州火车站不在原来地方了。

其实,新车站离我家更近,但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我就若有所失。失掉了什么?好久之后才想明白:除了留在那里的一些记忆,如候车室夜半等车、站台上挥泪送别等,主要还是因为那里有馇豆腐。故乡的馇豆腐,最后一次是在那里吃的。

其实,在火车站吃馇豆腐,就那一次,唯一的一次。忘记是哪一年了,一个冬天的清晨,我走下火车,一出站就看到了卖馇豆腐的摊子。馇豆腐,那是我记忆中的美食,那时已经多年没吃过了,于是感觉如遇故人,赶紧走了过去。价钱很便宜:豆腐一元一碗,煎饼一元两张。小板凳上坐下来,要一碗豆腐、两张煎饼,很快饱餐一顿,身上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在记忆中,年轻的老板娘笑得美,说话好听,做事也让人舒心。因为是大冬天的早晨,我说应该多放姜末,她没准备姜末,只准备了葱花和芫荽,却马上就拿出了姜,为我剁了姜末,放进锅里,重新为我盛了一碗。

我对那摊子唯一不满的,是招牌上写的是“小豆腐”(也许是“菜豆腐”,记不清了),而不是“馇豆腐”。这不奇怪,因为即使在我们村,年轻人也都跟着城里人那么叫。只是我固执地认为它应该叫“馇豆腐”。

“馇豆腐”这三个字连在一起,其实有两种意思:一种意思是由一个动词和一个名词构成,就像“煮面条”、“炒白菜”,是由谓语和宾语构成的短句;另一个意思却是单纯的名词,前面的动词成了修饰,就像“蒸包”或“拉面”,这里的“蒸”和“拉”已经不是谓语动词,而是名词前面的修饰,意味着包子是蒸的而不是煎的,面是拉的而不是削的。“馇豆腐”也是这样,有时是一个名词,有时是一个句子。

无论是“馇豆腐”,还是“小豆腐”、“菜豆腐”,我都不知道命名的根据何在。我不知道为什么把这种食品称作豆腐。因为众所周知,豆腐是在豆浆中加入卤水或石膏,通过凝结而成的,而馇豆腐却不是。它不用卤,也不用石膏,更不需要凝结,而只是要在锅里馇。馇,动词,意思与熬相近。《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是“边拌边煮”,这个说法不错,但不知为什么加了个括号,写成了这样:“边拌边煮(猪、狗的饲料)。”这样一来,似乎“馇”的就只能是猪狗食。这是不对的,因为据我所知,山东、河北、河南不少地方,都把熬粥叫“馇粥”。晚饭之前女人们在街上相遇,常常要问“做的什么饭”,常听到的回答则是“馇的粘粥”。“馇粘粥”,用城里人常见的说法就是烧稀饭。故乡没有“稀饭”之说,无论锅里下的是米还是面,烧出来都是粥。饥荒年头,富仁之家的善举也是舍粥。做粥的过程就是“馇”。开锅之后不停火,搅一搅继续熬,熬一阵再搅,搅了再熬,锅里“咕嚓咕嚓”响,持续地响,那大概就是所谓“馇”。

 

2

馇豆腐的主要原料是大豆和干菜。大豆磨成豆浆,干菜则要榨、淘、攥、剁。

不过,我的妻子试过,用市场上买来的豆浆馇豆腐效果不佳。原因是成品的豆浆太细,没有多少可“馇”之物。正宗的馇豆腐应该是用石磨磨豆子,而且不过滤,带渣一起馇。有时豆子磨得粗,其中还有一些豆瓣,馇出来的豆腐更有味道。

磨豆子需要石磨。磨有两种:一种我们叫“旱磨”,是磨面粉用的。人们大概知道这样一个谜语:

 

石头重重不是山,千里迢迢在眼前。

雷声隆隆不下雨,雪花飘飘不觉寒。

 

谜底就是旱磨。它比较大,也比较重,青壮年一个人也能推动,但女人和孩子推,一般就需要两人了。这种磨不是每家都有,而且需要磨房。在我记事的年代,乡下的富人们早已变成了穷人,富人没有了,所以磨房也大多倒塌,一条街也找不到一两个磨房。好在那时候人们没有多少麦子要吃,所以只有在临过年之前磨房才会紧张起来,需要白天黑夜地排队挨号。

另一种是水磨,就是磨浆、糊用的。家乡的主食是煎饼,摊煎饼需要先把粮食磨成磨糊,所以家家户户都有这种磨。它直径不过半米多,厚度不过三四寸,一人就能推得动。我们把它叫“磨子”。名词后面加“子”,马上就会小许多、轻许多,效果仅次于加“儿”。比如,你到商店说“买个锅”,卖锅的一定给你拿大的,至少要五六印;如果说“买个锅子”,他就会拿小的。如果再小,比如“烟袋锅儿”之类,就需要加“儿”了。磨也是这样。家乡人说磨,指的一定是磨面用的旱磨;说磨子,则一定是水磨;如果说“小磨儿”,就是只有盘子大小的那种玩艺了。磨子是家家都有的,支在院子里,只是支法略有不同。讲究的磨子带有磨盘,豆浆流入磨盘的凹槽。在我记事的时候,却已经没人在过日子上讲究,所以新置的磨子都不带磨盘,而是采用过去穷人家才用的办法:用两根木头架起来,底下放一口大锅。

对庄稼人来说,干菜一般是不会缺的。萝卜、蔓菁、辣疙瘩,割下来的缨子往墙头上一扔,到即将下雪的时候收起来——的确需要即将下雪之际,因为如果好天气,它可能干燥得一拿就碎,而在即将下雪的时候,或者大雾弥漫的早晨,它有点潮湿,就不会碎掉了,收起之后捆成不大不小的捆,整齐地码放在棚子里,可以用到来年。

关于馇豆腐,除了用干菜之外,也可以用鲜菜。白菜,波菜,都可用。大萝卜礤成丝,做出来味道也不错。

还有一种东西放进去也极好,那就是晚秋或初冬的小地瓜。地瓜干已经晒完,剩余的那些小地瓜堆在院子里,一天天过去,外皮不再鲜亮,甚至有点干瘪。这种地瓜不好看,却好吃,尤其是放进豆腐锅里,合着豆腐汤吃,有一种特别的香甜。

在我的记忆里,好吃的还是豆腐汤。做好之后,放一点盐,放一点葱花、芫荽和姜末,盖上锅盖闷一闷,一掀锅满院飘香。盛进碗里,把煎饼往里一泡,无论什么样的煎饼,都会顿时成为美食。

 

3

可惜的是,这种美食不是经常能吃上的,因为没有豆子。

那时候,豆子与花生一样,油料作物,不允许随便种,也不允许随便买卖。生产队每年都要种大片豆子,但不等收割,工作队就来了。他们代表着国家对农民和农业的关心,而重要任务之一是监督秋收分配,保证国家需要的农作物顺利运进国家粮库,而不要被农民吃掉。社员最后当然也能分到一些,但很少。在我的记忆里,常常是只准分5斤,大概从来没超过10斤。

不过,社员们仍能吃上馇豆腐。夕阳西下,街头常常飘起馇豆腐的香味。这要感谢老鼠。

我说的是田鼠,它们是偷豆子的能手,嘴里一边一个袋子,专为偷运粮食之用。在大豆成熟的季节,它们日夜在豆地里忙碌,两腮被撑得鼓鼓的,一趟又一趟在大豆丛中奔跑,把豆子运进洞中贮藏起来,以备冬天和春天食用。老鼠也有勤劳与懒惰之分,勤劳者忙碌一个秋季,能贮备下几十斤大豆。于是,刨老鼠窝,就成了公社社员的一件大事。

我是刨老鼠窝的能手,能根据洞口的光滑程度估量出洞中大豆的贮量。但我的估计不如二哥准确,因为我的全部技能都是跟他学的。记得一年割豆子时节,人们还在歇晌,二哥就下地了。那时我还小,跟着二哥到了地里。那是第一次跟他去刨老鼠窝。老鼠窝一般有两个出口,一个是经常出入的,另一个是“气眼”,进入运粮阶段的老鼠,会把洞口跑得溜光。那一次,二哥一连刨了两个窝,其中之一是个大仓,刨到齐腰那么深,捧出了成堆的豆子,准备的工具盛不下,二哥让我脱掉裤子。我不愿脱,他说:你还是个小屁孩儿,害什么羞?于是我的裤子被扎起裤脚,变成了一个人字形口袋,扛回了两裤筒豆子。

在收割豆子的季节,常常看到刨老鼠窝的人。

那些豆子是老鼠用嘴含过的,是在老鼠洞里存过的,有点不卫生,而且常常已经发霉,所以国家不要。但对乡亲们来说,这不要紧,用水淘一淘,照样可以馇出很香的豆腐。

上面的干部管得了村干部,使他们不敢把场上堆积的豆子分给社员;但他们管不了老鼠,通过老鼠,社员们吃到了更多的豆子。那些味美的馇豆腐,大多是老鼠的恩赐。

写到这里,我只想说一句:对不起,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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