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古人担忧》主旨试析
灵宝实验高中 尹学军
2009年峡市段考语文试卷散文阅读鉴赏题选用的阅读材料是台湾女作家张晓风的《替古人担忧》。
对于这篇散文的主旨,第17题第二问进行了考查,其问题为“作者与文人墨客、帝王将相和才子佳人对话,借以表达了什么样的情思?”参考答案是这样回答的,“作者以一个文人独特的视角和深厚的文化底蕴,与文人墨客、帝王将相和才子佳人对话,洞悉生命的无常,感慨世事难料,人生苦短,也从中领悟到从容面对生活的智慧。”这个答案源自于《阅读与鉴赏·高中》(2009年第2期)叶茂樟先生对此文的简要赏析。叶先生的赏析文字不长,不妨照抄于此。
“看三国掉泪,替古人担忧”,这不仅是一些三国爱好者的心理惯性,也成了很多古书者爱好的通病。这种杞人忧天式的心理。尽管有点挪榆的意味,但是读过台湾女作家张晓风的经典散文《替古人担忧》,你不能不怀有这种心理,萌生世事无常、人生苦短的感慨。你看,汉代艺术家蔡邕,才高学博,却在混乱的政局中下狱,“乞鲸首刖足”不得,旷世奇才不为人知。身后还成了民间戏剧中的负心郎,被街上的盲艺人侮辱不休;秦相李斯曾和帝国一同辉煌,最后每一个农夫所触及的幸福却成了他临刑的梦呓;后蜀宠妃花蕊夫人集美貌和才华于一身,在渐行渐远的蜀道上,却只能以半首采桑子见证亡国的悲鸣;梨园旧友胡二子和骆供奉,一首《何满子》怎诉得清沦落天涯的悲愤与凄凉!作者以一个文人独特的视觉和浓厚的文化底蕴。与文人墨客、帝王将相和才子佳人对话,洞悉生命的无常,也从中领悟到从容面对生活的智慧。
这段赏析对文章主旨的理解,有两处似乎不妥,一是感慨“人生苦短”,二是“从中领悟到从容面对生活的智慧”。原因很简单,这两个说法从文中找不到任何根据,文中写蔡邕,写李斯,写花蕊夫人,写胡二子、骆供奉,可有一处是在感叹其生命的短暂,可有一处是在表现其面对无常命运的从容?没有。全文自始至终都是在写“悲”,为蔡邕悲,为李斯悲,为花蕊夫人,为胡二子、骆供奉悲,末尾仍说的是“抑或为西渡岛隅的自己悲”。
那么,文章的主旨到底应该是什么呢?我以为很简单,就是“悲”,或者说“同情”。不过,我们需要搞清楚的是,作者为什么“悲”,在“同情”谁。
首先说为什么“悲”。这个问题没有异议,就是前面答案里所说的“生命的无常”。作者在文中写蔡邕、李斯、花蕊夫人、胡二子和骆供奉等古人,目的就在于通过其命运的巨大反差来抒写对生命无常的感慨。蔡邕虽有“焕发而饱满的文才”却“永不为世见”,身后竟被“目盲的江湖艺人侮辱”;曾经“傲视天下”贪爱“醉人的富贵”的李斯最终竟然连“牵着狗,带着儿子,一起去逐野兔”这样“每一个农夫所触及的幸福”也享受不到;被豢养于皇宫柔美的花蕊夫人却要经历“亡国之恨”,忍受绵绵离恨;经历过“伟大”“辉煌”“被赏识”的宫廷乐人胡二子、骆供奉,面对“难忍”“难受”“难耐”的“粗糙而庸俗”的流浪卖唱生活,只能向命运低头。作者就是要通过这些人经历的巨大反差告诉读者,在无常的命运面前人是多么渺小,多么无能为力。
再说作者“同情”的是谁的问题。文章的题目叫做“替古人担忧”,文中所写又主要是古人,似乎作者同情的就是“古人”。然而,仔细想想,如果这篇文章只是在同情古人,只是在为古人鸣不平,它就真真是“替古人担忧”,就真真是太过无聊了。既然作者同情的不会只是古人,还应该包括哪些人呢?请看文章最后一句话,“抑或为西渡岛隅的自己悲”。显然,作者也在为自己悲。作者为什么要为自己悲呢?似乎是“西渡岛隅”(此处的“西渡岛隅”疑为“东渡岛隅”)给作者带来的家国之思。确实,张晓风七八岁在国民党兵败大陆退居台湾时随父母赴台,大陆和台湾半个多世纪的隔离使得她的作品中,有一种浓得化不开,深得言不尽的思乡情结。然而,问题在于,如果作者仅仅是为“西渡岛隅”给自己带来的故国之思而悲,显然就与前面所写内容——对古人在无常的生命面前无能为力的感慨没有任何关系了。因此,作者之所以为自己悲,显然是“西渡岛隅”给她带来的对生命无常的深切体验。这样,作者就把对古人生命无常的同情扩展到了今人。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今人”并非只是作者自己,它应该是所有的“今人”,因为,命运的无常不只对作者如此,对任何人都如此。也就是说,“我”只是“今人”的一个代表而已。那么,作者为何只说“我”而不说其他的“今人”呢?因为作者在第一段已经说了,对于今人“同情心,有时是不便轻易给予的,接受的人总觉得一受人同情,地位身份便立见高下,于是一笔赠金,一句宽慰的话,都必须谨慎”,没有办法,作者只能把同情心给予古人和“我”了。
根据以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出,这篇散文表现的是作者对人的命运的深切关怀。文章的主旨这样概括似乎更为合适:作者以一个文人独特的视角和深厚的文化底蕴,与文人墨客、帝王将相和才子佳人对话,感慨生命的无常,表达对人的悲悯情怀。
附:
替古人担忧
张晓风
同情心,有时是不便轻易给予的,接受的人总觉得一受人同情,地位、身份便立见高下,于是一笔赠金,一句宽慰的话,都必须谨慎。但对古人,便无此限,展卷之余,你尽可痛哭,而不必顾及到他们的自尊心,人类最高贵的情操得以维持不坠。
千古文人,际遇多苦,但我却独怜蔡邕,书上说他:“少博学,好辞章……妙操音律,又善鼓琴,工书法,闲居玩古,不交当也……”后来又提到他下狱时“乞鲸首刖足,续成汉史,不许。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遂死狱中”。
身为一个博学的、孤绝的、“不交当也”的艺术家,其自身已经具备那么浓烈的悲剧性,及至在混乱的政局里系狱,连司马迁的幸运也没有了!甚至他自愿刺面斩足,只求完成一部汉史,也竟而被拒,想象中他满腔的悲愤直可震陨满天的星斗。可叹的不是狱中冤死的六尺之躯,是那永不为世见的焕发而饱满的文才!
而尤其可恨的是身后的污蔑,不知为什么,他竟成了民间戏剧中虐待赵五娘的负心郎,陆放翁的诗里曾感慨道:
斜阳古道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身后是非谁管得,满城争唱蔡中郎。
让自己的名字在每一条街上被目盲的江湖艺人侮辱,蔡邕死而有知,又怎能无恨!而每一个翻检历史的人,每读到这个不幸的名字,又怎能不感慨是非的颠倒无常?
李斯,这个跟秦帝国连在一起的名字,似乎也沾染着帝国的辉煌与早亡。
当年盛时,他曾是一个多么傲视天下的人,他说:“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贫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
他曾多么贪爱那一点点醉人的富贵。
但在多舛的宦途上,他终于付上自己和儿子以为代价,临刑之际,他黯然地对儿子李由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幸福被彻悟时,总是太晚而不堪温习了!
那时候,他曾想起少年时上蔡的春天,透明而脆薄的春天!
异于帝都的春天!他会想起他的老师苟卿,那温和的先知,那为他相秦而气愤不食的预言家,他从他学了“帝王之术”,却始终参不透他的“物禁太盛”的哲学。
牵着狗,带着儿子,一起去逐野兔,每一个农夫所触及的幸福,却是秦相李斯临刑的梦呓。
公元前208年,咸阳市上有被腰斩的父子,高踞过秦相,留传下那么多篇疏壮的刻石文,却不免于那样惨烈的终局!
看剧场中的悲剧是轻易的,我们可以安慰自己“那是假的”,但读史时便不知该如何安慰自己了。读史者有如屠宰业的经理人,自己虽未动手杀戮,却总是以检点流血为务。
我们只知道花蕊夫人姓徐,她的名字我们完全不晓,太美丽的女子似乎注定了只属于赏识她的人,而不属于自己。
古籍中如此形容她:“拜贵妃,别号花蕊夫人,意花不足拟其色,似花蕊轻柔也,又升号慧妃,如其性也。”
花蕊一样的女孩,怎样古典华贵的女孩,由于美丽而被豢养的女孩!
而后来,后蜀亡了,她写下那首有名的亡国诗: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无一个男儿,这又奈何?孟昶非男儿,十四万的披甲者非男儿,亡国之恨只交给一个美女的泪眼。
交给那柔于花蕊的心灵。
国亡赴宋,相传她曾在薜萌的驿壁上留下半首采桑子,那写过百首宫词的笔,最后却在仓皇的驿站上题半阕小词:
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
半阕!南唐后主在城破时,颤抖的腕底也是留下半首词。半阕是人间的至痛。半阕是永劫难补的憾恨!马上闻啼鹃,其悲竞如何?那写不下去的半段比写出的更哀绝。
蜀山蜀水悠然而青,寂寞的驿壁在春风中穆然而立,见证着一个女子行过蜀道时凄于杜鹃鸟的悲鸣。
词中的《何满子》,据说是沧州歌者临刑时欲以自赎的曲子,不获免,只徒然传下那一片哀结的心声。
乐府杂录中曾有一段有关这曲子戏剧性的记载:
刺史李灵曜置酒,坐客姓骆唱《何满子》,皆称其绝妙,白秀才日:“家有声妓,歌此曲音调。”召至,令歌,发声清越,殆非常音,骆遽问日:“是宫中胡二子否?”妓熟视曰:“不问君岂梨园骆供奉邪?”相对泣下,皆明皇时人也。
异地闻旧音,他乡遇故知,岂都是喜剧?白头宫女坐说天宝固然可哀,而梨园散失沦落天涯,宁不可叹?
在伟大之后,渺小是怎样地难忍?在辉煌之后,暗淡是怎样地难受?在被赏识之后,被冷落又是怎样地难耐?何况又加上那凄恻的何满子,白居易所说的“一曲四词歌八叠,从头便是断肠声”的何满子!
千载以下,谁复记忆胡二子和骆供奉的悲哀呢?人们只习惯于去追悼唐明皇和杨贵妃,谁去同情那些陪衬的小人物呢?但类似的悲哀却在每一个时代演出,天宝总是太短,渔阳颦鼓的余响敲碎旧梦,马嵬坡的夜雨滴断幸福,新的岁月粗糙而庸俗,却以无比的强悍逼人低头。玄宗把自己交给游仙的方士,胡二子和骆供奉却只能把自己交给比永恒还长的流浪的命运。
灯下读别人的颠沛流离,我不知该为撰曲的沧州歌者悲,或是该为唱曲的胡二子和骆供奉悲——抑或为西渡岛隅的自己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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