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是个怯懦的人,这点并未因时间而有丝毫改变。与此同时,却缺少如履薄冰的精神,只好解嘲的告诉自己,原来我什么都不想要。我逆来顺受,以放弃为武器,但对于我这种坚持君子不器精神的蠢货,放弃也不存在太大威胁,于是颠沛流离,于是具有强烈的记忆,并在一遍遍回忆中修改历史记录,于是我成了一个自HIGH的人。
你的兴奋,没人可理解。
十一期间,回老家住在了表妹的空房子里,她这会儿还奋战在怀孕第一线,已经没时间看一眼表哥了,我翻着她书橱里的杂志——小学老师的爱好,停留在几本教育学书籍和《读者》上——她似乎是唯一一个和我年龄相仿又颇有些故事的同辈亲戚。
上小学那会儿,妈爱去姐姐那儿,我也因此常能见到她。后来大姨夫无意中对父亲说,我们做不了亲家,可别成了冤家。回家路上,父亲对母亲说,我想他可能误会什么了,以后我们别再来了。之后,我就只能在每个年初二或姥姥姥爷的寿诞见到她。
在妈眼里,表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孩,她形容一个女孩长得漂亮,就会指着我说,那女孩长得和他表妹似的。当然,这很有蛇鼠一窝的嫌疑,就像她对舅舅和自己侄子们的偏心一样不足取信于公道。我不知道她是否漂亮,因为她是我表妹,我对亲属会失去审美判断力。
但小时候每次去姥姥家,我总会问,表妹去不去?我期盼着,带她并肩去地里挖地瓜偷玉米。我脱了上衣,把我们的收获裹在里面,兴奋着小紧张着穿过村子溜回家,即使只是几个酸枣呢,也能让我们自豪一阵子。她会指着我说,都是小涤坤干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来的。我笑着,跳着,对啊对啊,都是我干的。
记得有年冬天,地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我带她转了一圈,最后钻进小铺里用存了很久的钱买了两个冰激凌分着吃。80年代时候,家里有个小作坊,专门生产皮包,质量样式都比现在法国生产的那些几万块一只的要好很多,价格却便宜的要命。我留了一个小巧的,用来存自己的私房钱,抽屉里如果有母亲遗留的一分二分五分的硬币,就赶紧收集到我的小包里,或许能见到她,或许够买两只冰激凌。结果那次,冰激凌没吃到,就遇到了满村子转着找我们的母亲,不知为什么,我偷偷把冰激凌放在身后,然后丢掉了。她也学着我的样子,扔掉了我刚买给她的。后来,我可惜了很多年,总也忘不掉那天的味道。
人生总有些因为不够勇敢而生出的悔恨,等你长大了,就觉得自己当时做得对,再大些,就疑惑了。
或许她已经忘了,父母频繁带我去表妹家的最后一次。那段时间,表妹得罪了邻居一个大姐,大姨告诉我原因是她给了表妹几粒糖,表妹弄丢了,还不回去,她就一直追问她。表妹总是躲着她,带我出门玩的时候也不例外。
但我们还是被那大姐发现了,追我们到家门口,她点着表妹的额头问:我的糖呢?大姨就在门里看着,没说话;我就站在她身边,也没说话,愣愣看着。我从小被邻居家的大孩小孩打惯了,没觉得这算什么。
后来我想,我是她哥哥,这唯一的一次挺身而出的机会,是不是应该把那大姐打一顿,哪怕我也是被一巴掌抽回来呢?沉默,无疑避免了连锁反应和更大动荡,给大人们省了不少麻烦。是的,是的,他做对了。但那个年轻的孩子,竟没有一点气盛。
在那个年龄,或许错的就是对的。
再没机会勇敢一次了。
倒数第二次记忆是她结婚的时候,我擎着妹夫的单反给同一群人接连拍了几张照,他们笑了,他们说,好玩么,没见过这样的吧?表妹在人群里尖声说,别胡说,我哥是记者。最后一次记忆是去年年初二,我在姥姥门外放炮仗给她看,钻天猴呼啸着飞上去了,她笑着说,你小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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