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里的历史记忆(129)
日记:1980,12,1
李果增昨天去世,因为他生前当干部,得罪了不少人,死后几乎很少有人前来帮忙。这一点,连他老伴都预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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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底,我回老家,正赶上村里死了人,死者是原庄二大队支部书记李果增。我们家是庄三大队,但与李果增同属李氏家族,他是我的远房祖父。他的儿子李双西是我的小学与初中同学,关系还不错。尤其是上初中的时候,我经常凑到他家写作业,自然也就与李果增熟悉起来。他偶尔与我们闲聊几句,我也经常翻看他的文件。当时,林彪已经出了事,关于他的中央文件发到基层支部,一般人是看不到的,我就是在李果增的案头读到了这些文件。
李果增高高的个头,但比较瘦,平时总是板着脸,加上他的支书头衔,令人望而生畏。他当干部的资格很老,支书一当就是多年。
受时代的影响,他们那一代村干部思想都偏左,作风粗暴,因此在村里得罪了不少人,人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大阴种”;还连累了他的儿子,被起了外号“小阴根儿”。其实,李果增为人还算正直,只是性子有点火爆,再加上工作作风粗暴,得罪人也是必然的。这一点,就是他的老伴心里都有数。有一次两口子吵架让我赶上了。亲耳听他老伴咒他:“等你死了也没人埋!”没想到后来竟然一语成谶。
李果增得罪最狠的是庄二大队的李锡崇。
李锡崇是我的一个远房伯父,也是李果增的远房侄子。他早年参加过国民党的部队,后来,被解放军给收编了,成了林彪的队伍。他长的身高力大,性子刚烈,在战场上十分英勇,还曾经立过战功。解放后,他带着部队发的荣誉证复员回到了村里务农。文革期间,他受到了批判。当时的大队革委会主任正是李果增。那个年代过来的老干部,思想都是很左的,搞起阶级斗争来六亲不认。当时,各地都在深挖隐藏在我们身边的阶级敌人,那些历史上有点问题的人,自然就成了清查的重点。因为李锡崇在国民党的队伍里干过,轻而易举的就被挖了出来,被当成“四类分子”进行批斗。你想,李锡崇本来认为自己虽然在国民党的队伍里当过差,可是自己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而且,自己在共产党的队伍里干的时间更长,何况还立过功。如今,跟着共产党立功的事情没有人提了,反而揪着过去的一点小辫子不放。凭着他这个刚烈的性子,怎么会忍受得了?自然是谁说他他就跟谁急,谁批他他就与谁干。别的被批斗对象,谁敢出口大气?唯独他不服,经常在批斗会上就与人吵了起来。私下里也有人好心的劝过她,他根本就听不进去。老伴和儿女们更是拿他没有办法。那时要求四类分子的子女必须同自己被批判的亲人划清界限,所以,气得他的女儿也不理他了。
李锡崇最恨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作为他的本家叔父的大队革委会主任李果增。其实,人们平时也没听说他俩有过什么过结儿,李果增之所以这么往狠里整他,估计也不是出于什么私人恩怨,应该是极左思维所导致的结果。公平的说,如果李锡崇不是态度那么刚烈,二人之间的矛盾应该也不会激烈到那种程度。往往是一到了批斗会上,李锡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着李果增的乳名破口大骂,你想,结果会是什么?肯定是下一轮更严重的批斗。记得有一次晚上,在一片洼地里开批斗大会,我们也去看热闹。只见李果增一声令下:“把反革命分子李锡崇押上来!”就见两个民兵一手按住李锡崇的胳膊,一手按住他的脖子,将他押到了会场中间。可是李锡崇根本不服,他一挺脖子,将按着他的两个民兵带了个趔趄。他转头对着李果增破口大骂:“小墨池儿(李果增的乳名),我要是服了你,我是你娘养的!”会场上笑声、骂声和口号声乱成一锅粥。
就在人们以为他俩谁也制服不了谁的时候,突然有一天传来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消息:李锡崇上吊死了!凭着李锡崇的性格,如果说他拿着刀子捅了李果增,或是放火烧了李果增家的房,没有人会怀疑;但是说他自己上吊死了,打死人们也不相信。可是,不管人们相信不信,李锡崇确实是上吊死了,就吊死在他父母的坟前。我们这些孩子都去看了。我们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放下来,就那么躺在地上,身上盖了一张破席子。他父母的坟前有一棵歪脖子树,他就是吊死在那棵树上的。有几个公安局的在勘验现场,他的大女儿洪荣大姐也在那儿,她并没有哭(也不允许哭),反而是一脸的平静。她对周围的人说:“他该死,我不哭他。”检查完尸体以后,就地挖了个坑,就那么埋了,连一个最简单的仪式都没有。一个那么刚烈的汉子就那么屈辱的走了。再坚强的人,也斗不过整个社会。还有一个细节挺叫我感动。据说,他临上吊以前,曾经看着已经睡着的唯一的小儿子,看了老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通过这个细节,可以看出这个刚烈的汉子也有柔肠的一面;同时,也可以体会到他对人间的留恋。
如今,李果增也死了,两个冤家带着对彼此的仇恨离开了人世。我不知道,在天堂里,这曾经互相仇视的叔侄俩见了面会怎样;反正我听说,他俩的后人至今也仍然没有彻底解开那个心结。这,恐怕不单单是两家人的悲剧吧?
202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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