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留憾（1）

    【肖泰按】人的一生，总会做许多错事，留下许多遗憾；而最为遗憾的是，一旦做了错事就无法挽回，就像一根刺，永远的扎在你的心里，一辈子不得安宁。吾老矣！最重要的一个标志是喜欢回忆旧事。我做过的错事实在太多了，回想起来，总是令我寝食难安。我不想把这种遗憾带到棺材里去。我要忏悔，尽管很艰难，仍然要做，因为这是灵魂的自我救赎。

    在城里安家之后，就将父母接来同住，那时父母都已经六十多了，父亲患了结肠癌，连续三年大手术；母亲自年轻身体就不好，常年吃药。姐妹们都已出嫁，将二位老人丢在老家，我也放心不下。但是，父母说什么也不愿意来，尽量拖延着，我心里就有点不满：母亲早年说过，人最大的享福就是吃好的喝好的不干活。现在将他们接到城里，不就是过这样的日子吗？后来，实在是拖不下去了，父母才老大不情愿的来了。

父母来了，一家人算是团圆了。我正当中年，是干事业的时候，单位上也确实忙，再加上应酬，几乎每天都不在家里吃饭，儿子说几天都见不到我的影子。妻子不上班，专门在家里服侍老小。父母在这里确实很清闲，无论吃穿都比家里好得多，又有孙子孙女在眼前，应该是享受天伦之乐了。可是，母亲曾经私下里抱怨说，住在城里就像蹲大狱。我听了，只是笑笑，也没怎么在意。

父亲去世之后，母亲更寂寞了。当时我虽已是中年，但对老人的感受，并没有真正的体会，只是觉得已经给了老人很好的生活环境，心里安然了。平时在外面累了一天，回到家就想放松放松，看看书，休息一下，很少与老人聊天。看得出老人很想与我说说话，但又怕打扰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仍然没有在意。姐妹们经常来探望，每次总少不了带点水果、点心之类，母亲总是给我留着。我不吃，因为我不爱吃零食；家里做点什么好吃的，更是给我留了上顿留下顿。我就有点不耐烦，说我每天吃饭店，什么好东西吃不着？看得出母亲眼里就有一种失落，我仍然没往心里去。

在家的时候，除了吃饭，我几乎都在窝在卧室里，母亲有时候进来，有一搭无一搭的问问这问问那，就出去了；有时候悄悄地进来，把平时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放在我眼前，什么也不说，又出去了。有一次，我正歪在床上看书，母亲推门进来，盯着我看了一会，没说话，我也没应声。她把手里的一把红枣放在床头柜上，就悄悄地走了。我瞥了一眼，想也没想，抓起一只就填进嘴里。然后，只顾看书，没有再吃。过后，我早把这件事忘了， 等到再次想起，已经是多年之后了，而此时，放下一把红枣的那个人，早已不在了。

现在，我努力回想当时的情景。那把红枣，是我们本地产的金丝小枣，母亲放下的，也就有五六枚，个头都很大，颜色很红，很亮，不用说，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也肯定很甜，但当时我体验到这种甜了吗？似乎没有，因为我的心思根本没在这上面。剩下的那几颗红枣，后来怎么样了？我没问，也根本没想问，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如今，我也快到母亲当时的年纪了，儿女都在外地，每当他们回来的时候，总是觉得看不够。人老了，心思都放在他们身上。老伴也是这样，每次都像招待贵宾似的，早早地备下他们爱吃的各种水果、饮料，饭菜更是变着花样的做；平时客人送的好吃的，自己舍不得吃，要给他们留着，有时甚至留几个月。我就挖苦她：“都快烂掉了，你还给他们留着。”她根本就不搭理我，该如何仍然如何。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母亲的那把红枣，体会到了母亲当时的心情，也理解了妻子的做法。

我很想再吃一次那把红枣，其可得乎？送枣的人早已阴阳两隔。每想到此，总有一种百身莫赎的感觉。

很多人生最可宝贵的东西，就在不经意间被我们忽略掉，错失掉了；等我们意识到它的宝贵的时候，可惜为时晚矣。有一种愚蠢叫悔不当初，信然！

                                                                                            2018-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