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钩沉 (76)
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酒局,我没有少参加。大到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大餐,小到街头摊贩的风味小吃,我都吃过。可我觉得,越是高档的,豪华的场面,那酒喝得就越拘谨,越不自在,越没感觉;越是简单朴素的场合,喝得就越是放松,越是酣畅,越是痛快。其实,在我的印象里,总觉得这些都不算得上是真正的饮酒。真正的饮酒,是在我少年时的记忆里。
我清楚地记得我小时候祖父与老友相对小酌的情景。祖父面目清癯,鹤发童颜,尤其是那一丛美髯,秀朗飘逸,给人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与他对酌的,是本族远房的二洪爷。二洪爷生得人高马大,耳肥面阔,但他的胡子疏而黄。老哥俩儿喝酒时,都是在炕上放一张方桌,二人相对盘膝而坐。靠炕的煤炉上,烤着一只烫酒用的长颈锡壶。斟酒时,将壶从炉子上取起,斟上以后,顺手又放回原处继续热着。桌上的下酒菜,几乎永远是两小碟,只不过每次略有变化而已。一碟是红豆腐,二分钱一块,从村里小铺买的;一碟是母亲现做的,或是碧绿的炒扁豆丝,或是雪白的炒萝卜片,或是腊肉烧白菜,或是水煮花生米。还有的时候,是母亲自已腌制的小菜,韭菜花、蓖麻花、糖蒜或辣椒。甚至还有秋后被人家扔掉的未成熟的花生,嫩小而干瘪,变成了黑黄色,用盐水一煮,用来佐酒,连壳带果,一并嚼了,也相当好吃。
二人隔桌相对,
细嚼慢饮,
说话声音很低,文质彬彬的,很绅士。不论谁给谁满酒,对方都会用手一迎,以示礼貌;喝的时候,两人同时举杯,相邀共饮,颇象一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老夫老妻;杯到唇边,轻轻一抿,酒未见少,却听得口里发出响亮的品呷声,很陶醉的样子。二人边说边饮,说的都是陈年往事。说话的功夫儿比喝酒的功夫儿要长得多,说半天话,才端一次杯。吃菜就更是如此,不知多长时间,才会抄起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似嚼不嚼,只见下颌缓慢地蠕动;吃酱豆腐时就更细致,用筷子头在软软的豆腐边略挟一点,甚至只蘸了些红汁儿,送入口中,呷得也有滋有味。这一壶酒,从上午十来点钟,一直喝到下午两三点。母亲知道二位老人的习惯,从不催促,一直到两人的酒兴、谈兴都尽了,祖父一声悠长的“上饭”,母亲这才将金黄的小枣棒子面窝头和葱花热面条端上来。酒足饭饱,打一个响嗝,然后穿靴下炕。祖父总要将二洪爷送出老远,才回屋歇了。这顿酒喝的,如老哥儿俩的友情,醇厚绵长。那才叫个品味,那才叫个境界,那才叫个层次!
这样的喝酒场面,如今是愈来愈少了。现代人的浮躁,使人很难再真正静下心来,去细呷慢品地去享用那壶中日月了。生活节奏的加快,使人们的屁股哪里还能坐得下来?牛灌驴饮,鲸吞狼咽,便如猪八戒吃人参果,还未尝出是个什么味道,早巳滚下肚肠了。这虽也来得爽快,却也少了相对而酌的那份悠闲,那份自在,自然也少了那份品味,那份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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