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届人对老师的怀念(二)
(2023-03-17 14:07:45)分类: 杂感 |
老三届人对老师的怀念(二)
春节期间推出了老三届人对老师的怀念,抄录了不少老师的来信,我们之间可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来信除去一些具体相托的小事主要都是思想文化上的交谈,我们之间家庭琐事很少谈及,以至于他患病去世的消息过了一段时间我才知道。而这次信件整理是十几年后的事情,借助发达的信息科技从“云数据”中找到他儿子发给我的唁电,老师是2010年3月18日病逝,如今老师的忌日到了,正好我又整理出老师的几页信件,在此纪念我的老师,也是悼念忘年知己!
人类社会所以能稳定有序背后都由“势”来控制,而这个“势”从本质上讲就是一种“舆论”,就是“话语”的流行。老师在信中说:“愚昧也罢,攀比也罢,总之一旦某种势力形成潮流,那就真成了洪水猛兽,无人能挽狂澜于既倒”;“古时人们把一种思潮、风气喻为洪水猛兽,实不为过,何必管它,反而使心境不得平静”。今天各种话语以各种形式流行于网络之上,很多无逻辑的话语经过传播放大正在形成控制社会的“势”,似洪水,似猛兽,无人能“力挽狂澜”。然看老师的信,或听到一句富有哲理的话语,或看沧海一粟中的一本书,犹如干渴时得到琼浆玉液,同都是“话语”然相差为何如此之大呢?这又让人想到老师多次引用《论语》中的“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谁之罪?”(老虎和犀牛从笼子里跑出,龟甲和玉器在匣子里被毁坏,这是谁的过错呢?)。
万物生长要靠水来滋润,洪水也是最常见之灾难;社会之文明秩序是靠“话语”来维系,同时社会之灾难也是人们依据话语形成思潮的后果。雨水不能养育万物而形成洪水是集中一处的结果;同样,“思潮”的兴起也是大家都在说同样“话”的现象。一个社会必须要有散落在民间的一批人,他们有各自的文化追求,能有“坚守”,不是“跟风”去当传话筒而是有自己的思考,不谄媚于“权贵”而是不畏“孤独”。这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称为“士”的读书人,当一个社会的“士”少到一定程度,社会只有一种声音,很可能汇成某种“潮流”造成社会的混乱!“士”在“老三届”当学生的时代已经很少见到了,但依然可以见到零星的身影,而从“老三届”以降传统文化基本终结了。追逐“名、利”的风潮造就了我们这个时代,同时也正在为这个时代“买单”。我这里纪念的老师的名字是单字“士”,他的为人做到了“名副其实”,是众多“士”中最普通的,也是我这个普通“读书人”能直接接触到的,这里纪念他,也是对真正“士”的怀念。今天信息技术极其发达,几乎人人都有了说话的机会,这个社会将会有怎样的“舆论”,会形成怎样的“思潮”,会向何处发展,多少和我们每个人都有关系。时代在呼唤“士”,呼唤读书人的良知,呼唤能耐得住寂寞去独立思考的人,呼唤能在崇尚“名、利、权、色”的风潮中说声“NO”的人。
(下面是我又整理抄录下来的老师来信)
我是在江南长大的,以后几十年在北方,两相对比,坚信应该在江南、岭南养老,地势、气候、供应,三北差得太多。北京是沾了首都的光。有熟人固然好,没熟人也一样过,自己把生活安排好不就行了。你今后没有什么负担,钱财是身外之物,不必过多考虑。
语言与文学应该分开,56年中学教材就是分开的,但不几年就又合并为语文,直到现在。原因不清楚,现在是中不中,洋不洋,今不今,古不古,杂七杂八,语言已无法规范化。我不明白,难道汉语词汇贫乏,非借用外来语、方言不可。其实这是一种自卑心理在作祟。中国人喜欢攀比,此风由来已久,根子就在自卑,没有自信心。服装上一时流行穿洋装,饮食上一时专吃川菜。丈夫变成老公,节目变成菜单,“拿来”的糟粕远多于精华,语言焉得健康纯洁,现在谁还注意语病。
关于道德沦丧,前不久在《南方周末》看到转引陈公博《自白书》中的一段话:“一个严重的问题即是民徳的堕落,……沦陷区中我觉得大众如趋狂澜,如饮狂药,一切道德都沦丧尽了。大家不知道有国家、有社会、有朋友,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有明日,只知道有今日;不知道有理想,只知道有享乐。我也想过,一个国家破败之余,明日我将如何,我还不知,倒不如岑一日生命享乐,以求一时之满足”。
上月因寻找丰子恺先生的一篇文章,把能借到的他的作品通读了一遍,他在纪念弘一法师(李叔同)几篇文章中认为:“人的生活可分三层,一是物质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物质生活就是衣食,精神生活就是学术艺术,灵魂生活就是宗教”。他受李叔同影响信佛,所以他说:“人生一切是无常的,能够看透这个‘无常’,人便可以抛却‘我利私欲’的妄念,而安心立命地,心无牵挂地,勇猛精进地做个好人。所以佛法决不是消极的。”
北京贫富太悬殊,这实在是一个值得人们思考而又暂时找不到答案的社会问题,即社会的发展是缩小还是加大贫富差距?古今中外无数名人笔下的理想社会到底有无实现的可能,难道仅仅成为无数政治野心家玩弄权术的借口。
整日无所事事,春秋两季遇到好天(北京风多)常常骑自行车随意行之,既是锻炼又顺便熟悉周边环境,否则只能以读书为消遣了。所幸视力尚可,一旦视力锐减,恐怕只能终日独坐愁城了。数十年匆匆流逝,人生短暂,何况又屡遭歧路,好在平凡人本就是平平凡凡走完生命的旅程,何怨何悔。
下面谈其他问题。去年底读王安石诗,在注中有段话是引的苏辙某篇文章:“能使富民安其富而不横,贫民安其贫而不匮,贫富相恃以为长久,而天下定矣”。这又是发挥了《论语》中的“富而不骄,贫而无谄”,只是苏辙认为二者应相恃而不相仇。他能在一千年前就说出这样的话,的确高明有远见。用今天的话来说,贫富有差距是不可避免的,关键是不要拉得太大,这样才能相恃而不相仇。中国历史上无数次农民造反,或者是以贫者代替富者,而不是设法缩小差距,自然不成;或则是“均贫富”,这更是行不通。贫富是自然形成的,唯一能行的就是都提高,而在不断提高的过程中逐步缓慢地适当地缩小差距,这样才能相恃以为长久。打倒、消灭等口号的提出只是为了强调“剥削”是罪恶,这是以偏概全,是一种形而上学的唯心论,是某些野心家的不可公开的鬼胎,最后形成历史循环论,风水轮流转。
封建主义社会,据我的印象与记忆,乃日本人翻译了马克思著作时借用的,然后又倒输入中国。中国的封建制度与西欧中世纪的封建制度其区别的大小就在于各被分封的城邦究竟有多大程度的相对独立性,中国在周代,各诸侯国独立性大。两汉至晋虽也分封但独立性实已名存实亡,所以说到底,“封建”这个词的概念已经无法限定了,已经在几千年的现实中,从东方到西方已经造成混乱。一句话,中国的封建社会主要是王权专制独裁,至少秦以后是如此。
这不又是一个共有的例子,“弃”得了吗?听说我女婿的小公司有一位女职员,家庭经济一般,受社会影响,经常让孩子去听音乐,因票价昂贵,自己在剧场外等,孩子吃“肯德基”,自己是陪客、看客。“弃”得了吗?可怜天下父母心!愚昧也罢,攀比也罢,总之一旦某种势力形成潮流,那就真成了洪水猛兽,无人能挽狂澜于既倒,“弃”谈何容易!
读老舍的《想北平》:“北平的好处不在处处设备得完全,而在它处处有空儿,可以使人自由的喘气;不在有好些美丽的建筑,而在建筑的四周都有空闲的地方,使它们成为美景。每一个城楼,每一个牌楼,都可以从老远就看见。况且在街上还可以看见北山与西山呢!”实是很想拂袖而去,然而今日人满成灾,哪儿也不清静。
林语堂早年有一篇《谈趣》短文,实是对当年学制的否定:“名、利、色、权之外,还有一种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行为动机,叫做‘趣’。袁中郎叙陈正甫《会心集》曾说到这一层,人生快事莫如‘趣’,而且凡在学问上有成就的,都由‘趣’字而来。……青年人读书,最难是为了动机,能够知‘趣’。灵机一动读书之趣就来了。无奈我们这种受考试取分数的机械教育,不容易启发一人之灵机。……读书而论钟点,计时治学,永远必不成器”。“有学分未必有学问,有学问未必有涵养”。真是先知先觉,值得思考的问题很多。
隋唐实行科举以后,一千多年来读书只是敲门砖,哪里顾得上什么“趣”。时至今日,读书只是为了饭碗,这是最起码的要求,然后才是升官发财,未能跳出“名利色权”圈子,何暇谈“趣”。
过去人少,由汉至清初中国总人口始终是在五千万左右,读书人也就少,不管是官学、私学,学生少,教师自然就容易考察,更何况学科单一,不过是经书是否成诵,能懂多少;文章写得是否通顺,符合要求;书法如何。民国以后则不然,入学人数逐步增(以下遗失)
(抄后记:十多年后再看老师来信,甚感惭愧,人是有灵魂的,这灵魂就是留下的“话语”,希望“云数据”能百年、千年长存,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做到“灵魂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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