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英 

    母亲是在黄昏即将来临的时候到达车站的。我有点懊恼地拉着母亲，提着她的布袋子上了车。车上的人不知道是惊异母亲鞋上的黑泥巴还是诧异我手中的布袋子，不约而同地望着我们母女俩。母亲忐忑不安地看看我，眼神无处可放的停留在窗户上，太阳，红红的大太阳半边搭在城市最高的楼房上，半边坠进了黑黝黝的地平线。当车子左弯右拐穿梭在大街小巷时，母亲惊呆了，母亲的目光停在了林林总总的大楼上，月亮不从地平线上跃出来，却从楼顶上跳出来，很奇怪！

    吃完饭朋友们都出去了，屋里就只剩下了我们母女俩。我说：“妈，洗澡吧！”母亲没应，木然地从高高的楼层向窗外望着城市。城市的夜生活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灯火辉煌，上演着纸醉金迷的故事。膨胀的乐器敲击声从窗外挤进来，感觉地板都在震动；飘飘渺渺的歌声四面八方地撞击着楼层里最脆弱的灵魂；烟熏火燎的烈酒香烟味也爬行在不夜城的上空……

    我们母女开始了断断续续地交谈，先是小面积地，然后是大面积地，最后是全身心的。说得最多的是宁静的乡村和乡村里热情的人们，这些都是母亲说的，母亲是个爱说话的农村妇女，闲时喜欢东家进西家出地拉家常，所以大到谁家娃娃上了大学、老人得了大病，小到谁家母猪生了仔、母鸡生了蛋她都一目了然。

    母亲开始来那几天还算习惯，慢慢地就开始了不停地自言自语。我知道喜欢串门喜欢说话的母亲开始忍无可忍了。我开始空下来就陪着她散步，陪着她逛公园，陪着她拜访朋友家的长辈。可是丝毫没有用，母亲恋家了，像小孩一样流着口水痴迷地寻找着她走出的乡村，那个方向是她现在心灵的守护了。

    母亲回了家就再也不想来了，她是怕了城市，怕了进门顺手关门的习惯，怕了城市里见面漠然走过的人们。

    我又开始了一个人蜷缩起来过日子了。心细如丝，心脆如弦的我，关掉电视，放下书本，常常被长长的如发丝一样数也数不清的孤独包围，整个房子只有我一人的呼吸，一人的影子，一人的心跳。

    一天，一个老人家像困兽一样敲开我紧闭的房门，我的心灵不由得颤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和我母亲一般年龄的老妇人，头发梳得整整洁洁地站在我门口。我问她：“阿姨，你找谁？”她很窘迫地望着我，羞红着脸说，“我可以进去吗？”我当时正站在拉开的门的中间，一副闲人勿进的样子，“有什么事吗？”老人脸上忽然滚下一行清泪，长长的。我忽然想起也是这个年龄的母亲，心酸酸的，同是儿女，我为什么非得把她拦在门外呢。

    我的心很难受，说：“有空上我家坐坐吧！”她没回答，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是怀疑我的诚意，还是怀疑在城市摩天大楼里居住着的红男绿女的诚意？

    老人后来我再也没看见。不知道她是像我母亲一样回了乡下，重新拥抱乡村的宁静和热情，还是永远地离开了孤独，解脱了？我不得而知。

    老人不见了，每当看见如母亲一样的老人走在城里平坦、光洁的城市大街上时，我情不自禁地问自己，城市怎么了，还是人们怎么了？几百几千几万年的城市和城市人一天天在进化，却一步步在走向遗世独立，最后难道还要把声嘶力竭的寂寞和孤独带到月球、太空上去吗？

附注：该文发于２００６年４月２２日《南宁日报·凤凰副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