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何德铭

　　一间不到八平米的房子，用薄板隔成了二间，一边住着二个男孩，一边住着二个女孩，逼仄得连张小桌子都放不下，吃饭只能掀起被褥在床上吃，条件确实够艰苦的，但顾祺玮却还是愿意住在这里。前不久，顾祺玮和雯雯结伴来到这座大都市闯荡，一天，她们一起去吃小笼包子。这里的小笼包子很有名，来此的外地人很多都会去尝一尝。店里的顾客很多，她们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座，一笼包子才吃了一半，身后又有二个男孩等着了。吃完包子，顾祺玮准备结账，但她一把手伸进口袋脸色就变了，紧张地小声问雯雯：“你带钱了没有？”

　　雯雯也小声说：“你说今天你付账的，所以我就不带了。”

　　顾祺玮说：“我也忘了带了。”这时，店里的服务员已经走过来向她们结账了。二位姑娘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店里的人这么多，如果被当众斥责为吃白食，这人可就丢大了。服务员很快就到了她们面前，而就在这时，她们怎么也没有想到，站在身后的一个男孩突然掏出钱来替她们付了账。二个男孩对望了一眼，一起离开了包子店。顾祺玮和雯雯赶紧追上去说：“喂，请问在哪里可以找到你们？我们会把钱给你们送去的。”

　　男孩们说：“不用了，谁没有个急难的时候？你们也不必再放在心上。”

　　顾祺玮说：“那你们为什么也不吃了呢？”

　　男孩笑着说：“我们吃小笼包子的钱已经被你们吃了，就只能等下次了。”顾祺玮很感动，能把自己仅有的午餐费让给别人，这样的人难道还不值得信赖？出门在外，能交上这样的朋友，心里都会觉得踏实。于是她们就跟着这二个男孩住到了这里。

　　这是城郊结合部的一个村庄，也是外地来此闯荡的年轻人的聚居地。由于人多，而且这些人大都是农村或者小城镇来的大学生，几乎都是两手空空，租不起大的贵的房子，当地的村民就把房子隔成像鸽子笼似的一间一间再租给他们。每天早上，他们分散到这个大都市的各个角落去追逐自己的梦想，傍晚又都回到这里，像蚂蚁一样挤住在一起。当然，也有找到了理想的工作搬走的，但很快就会有新的蚁民来填补他们所留下的空间。

　　那二个男孩，一个叫小勇，另一个叫小斌。小勇弹得一手好吉它。小斌的歌声则像刀郎。他的音色本来就和刀郎很相似，不像小沈阳那样是在模仿，而且顾祺玮觉得小沈阳模仿得一点都不像。吃过晚饭后，小勇和小斌往往会弹唱一曲，这时候顾祺玮就会静静地坐着听，让那优美苍凉的歌声带着自己的思绪任意飞翔。其实顾祺玮原本可以不住在这种地方的。她的父亲是南方一个县的副县长，家里的经济条件也不差，完全能够供她过得更好一些，但她喜欢和这里的人生活在一起，而且还有意隐瞒了自己的家庭情况，她觉得这样才能更好地和他们融合在一起。

　　不久以后，有位记者把这群蚁民的生活状况在媒体上公布了出来，并引起了一位领导的关注，而且到这里来视察了。这是位女领导。她是个很有同情心的领导，看到他们这么艰苦的生存环境，不禁难过得掉下了眼泪。她对他们说：“你们的生活状态这么艰苦，生存环境这么窘迫，我感到非常痛心。我一定会敦促有关方面给你们提供更好一点的状况和环境的。”可是这位领导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的话并没有使这些年轻人有丝毫的振奋，相反，他们似乎都不太爱听这样的话，原先围在她身边的一群人都陆续地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她一个人孤独地站在那里。她尴尬地游目四顾，这才发现，人并没有都走完，至少还有一个漂亮的姑娘站在她的身后。这个姑娘就是顾祺玮。面对领导那疑惑的目光，顾祺玮说：“其实你还不了解我们内心的力量。我们要的不是同情和怜悯。”

　　领导说：“那你们要的是什么？”

　　顾祺玮说：“我们都是怀着一腔热血到大都市来追求自己的信仰和实现自己的理想的，我们虽然暂时生活不济但内心并不低贱。你要是想帮助我们，就想想怎么帮我们实现理想吧。”那位领导听了她的话，若有所思地回去了，不久果然组织了一批单位来这里开了一场就业招聘会。只不过那位领导的观念似乎还没有完全转过来，所以在定位上还是出了偏差。这些招聘单位听说这里是一群生活窘迫的人，提供的岗位都是慈善性质的，并没有多少技术含量，这些大学生又哪会放在眼里？因而达成意向的也很少。有一家娱乐公司的老板，听说了小勇小斌琴弹得好歌唱得好，就找到他们，要聘请他们到他开的歌舞厅去弹琴唱歌。小勇小斌说：“不好意思，我们弹琴唱歌完全是为了自娱自乐，并不想用这个去赚钱。”

　　老板说：“我给你们的报酬不会少于那些白领的。”

　　小勇有些不耐烦了，说：“这不是钱的问题。你知道我们是学什么的吗？国际贸易。我们是不会放弃所学到的这个专业的。”老板这才听出来了，他们现在虽然近乎于落魄，但却仍有一身傲骨，是不屑于去歌舞厅卖唱的，于是便知趣地离开了。

　　一天夜里，大家都入睡后，雯雯突然惊慌地叫了起来：“祺玮，祺玮你怎么了？”叫声惊醒了睡梦中的小勇小斌，赶紧过来一看，发现顾祺玮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用手一摸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显然是患了急病。急需要送医院治疗。可是在这个地方，晚上是没有公交车的，出租车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小勇小斌二话不说，背起顾祺玮就往医院跑。但这里离最近的医院也有不少路，二人轮流着背她，等赶到医院时，都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经过检查，原来顾祺玮患的是急性阑尾炎，于是立刻就安排进行了手术。医生说，病人幸亏是晚上送来，要是等到明天，阑尾穿了孔，就会变成症状要严重得多的腹膜炎，甚至还会有生命危险。

　　阑尾炎虽然只是个小手术，但毕竟也要开刀住院，医药费也不是个小数目，而且手术后的顾祺玮身体虚弱，还需要增加营养，而他们四个人至今都没有找到固定的工作，平时也都是磕磕绊绊地在过活，遇到这种事，经济上很快就变得捉襟见肘了。顾祺玮躺在病床上，小勇和小斌每天都会来看她，给她买来好吃的。她就像公主一样被他们呵护着，疼爱着。顾祺玮由于想要真正地融入到这个群体中去，所以一直都没向家里要过钱，这时她突然想起，她生病想必已化了很多钱，这些钱都是哪里来的？等小勇小斌再一次来时，她就问他们。不料小勇小斌却打着哈哈说：“你就安心养病吧，别问那么多，我们二个大男人，这点小事难道还对付不了？”

　　顾祺玮见从小勇小斌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便又去问雯雯。谁知雯雯也吞吞吐吐的，好像有什么话不便出口。顾祺玮急了，一把拉住雯雯说：“你要是再不告诉我实话，我们以后就不是好姐妹了。”雯雯被逼不过，这才告诉她，原来小勇小斌为了筹钱给顾祺玮看病，这些天都在外面卖唱。顾祺玮的心顿时像被揪住了一样有些隐隐作痛。她想起了他们曾经断然拒绝了歌舞厅老板的聘请，就是为了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可是现在为了她，竟然去了外面卖唱，这份情义实在是太大太深了。她说，“不行，这些钱我一定要还给他们。”

　　雯雯说：“他们都是真心实意地在帮你，我觉得你如果给他们钱，那就太伤他们的心了。”

　　顾祺玮说：“那我要怎么做？”

　　雯雯说：“你就把这份情义藏在心底，以后总有报答的机会的。”

　　也就在这一年，顾祺玮考上了公务员。报到后，单位就给她提供了条件不错的宿舍。这天傍晚，小勇小斌把顾祺玮的铺盖整理包裹好，然后整了几个菜，还买来一瓶酒，都放在顾祺玮睡过的那张床上，对雯雯说：“来，雯雯，为了庆祝祺玮终于搬离了蚁居，我们来干一杯。”他们把酒斟好，举起了酒杯。但也不知为什么，心里都感到有些落莫，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传来：“哇，你们把我的床铺弄得这么脏，叫我以后还怎么睡啊。”大家抬头一看，原来是顾祺玮，不禁都奇怪地说：“咦，你不是有宿舍住了吗，怎么还回来？”

　　顾祺玮说：“谁说我要去住宿舍了？我要继续住在这里，直到以后有机会大家一起离开。”小勇小斌和雯雯互相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色。小勇为顾祺玮也斟了一杯酒，提议道：“来，我提议，为我们的蚁居生活，干杯！”四只酒杯“啪”地一下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