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布鞋
(2024-06-06 09:4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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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鞋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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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布鞋
【福建】肖流金
“这是我做的最后一双布鞋”,老母亲颤抖着手,深情看着我,把那双用千根线、万层布、无数个日日夜夜做成的布鞋交给我。四十三码,母亲一直有我的鞋样儿,纸剪的,一张是鞋底样儿,一张是鞋面样儿,一直放在家中老式的衣柜里面。
母亲做的中国布鞋,简直就是完美的艺术品。跟北方的方口布鞋不同,母亲做的是松紧口的布鞋,更好看,更艺术,方口布鞋有点像老头鞋,有一种土味,而松紧口的布鞋,有一点洋气。
黑色的鞋面,白色的鞋底,显示中国人的阴阳黑白的哲学思想,我记得一位好朋友说过,黑白是最深刻的颜色,黑代表所有颜色,白代表空和无。鞋面与鞋底,是一排整整齐齐的粗线缝在一起,有一种秩序感。鞋底是一个一个的扎透鞋底的针线,密密麻麻,整整齐齐,令人震撼,我想母亲的手指头,一定有血在上面,可以称血鞋。天下母亲,哪一个手指头没有流血,哪一双布鞋没有母亲的血染。鞋里面,是母亲用缝纫机扎的鞋垫,与布鞋一体化了。一双新鞋,配上一双母亲做的鞋垫,那就太舒服了,太幸福了。最后,两只鞋的后跟,通过一根线连在一起,叫一双。有点像老式战争片,山东美村姑为前线战士做军鞋,然后挂在战士的肩膀上,满脸骄傲。搜索资料发现,千层底布鞋是一种中国古老的手工艺技艺,因其悠久的历史和极高的工艺文化价值,于2008年入选国家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小时候,家中做鞋子是一个工程,毕竟那时候,就连衣服也是自己缝,裁缝做的时代,当时的中国还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社会。做鞋子大约分四个步骤:腻浆子(打袼褙儿);剪鞋底、鞋帮(剪鞋样儿);扎鞋底(纳鞋底儿);上鞋子(上鞋帮儿)。母亲在家乡亲人的眼睛里,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女人,做鞋子就是突出表现吧。母亲织毛衣也非常厉害,农村的女人做鞋子没有问题,但是,在那个年代,织毛衣还是城里女人才会的事情,亲戚的毛衣都是母亲帮助织,母亲一年四季,基本上都是背着一件半成品的毛衣,一边走路,一边说话,一边织毛衣,别人是夸奖,我是骄傲。一星期,母亲竟然就能织一件。
腻浆子(制作鞋底板,贴的时候注意要保持布面平整),就是把家里的碎布条,一层层糊成一张浆子。平时,一点点碎布片,小布条,都是宝贝。旧衣服还可以继续穿,穿不上了就送给有需要的人,而破烂了的衣服,到时候就拆了腻浆子。“三根纱,就是一寸布”,母亲这样对我们说,在那物质紧缺的年代,一块布都是宝贝,成年人一年才一丈二尺布票。因为都是棉布,没有化纤,纺织代价当然不小,老家大多数人家还处在温饱线上下。母亲总是找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早早就煮好一大碗面粉做的浆糊。借一块比较平整的门板,把门板架在两张长凳上,开始腻浆子。刷一层浆糊,贴上一层破布,然后一层浆糊,一层破布,遇到一层空缺的地方,就用小点的破布补上,花花绿绿的,非常好看,现在人看起来也是减压。再到以后,生活条件好了,去轧花厂购买白色整块碎布,颜色也统一不少。糊到大约七八层,破布也用得差不多了,母亲就竖起门板,放在太阳下暴晒。晒干以后,整块取下来,非常平整、结实。母亲另外腻一块浆子,用来做鞋面的。
剪鞋底裁剪鞋底,鞋面,母亲拿出鞋底样儿,鞋面样儿,用粉饼画好,这个事情需要一定智商,排列组合争取最大产量,最小浪费,反正需要反复比画好几次。那时候的人们,节约闹革命是本色,体现在我们的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剪好就做成一摞鞋底,再剪好二厘米白布条,把鞋底包边(以增加美观度和耐用性),家乡话叫滚一下,就好看许多。大约五到六层鞋底叠在一起,就可以扎鞋底了。
一厘米多多余的鞋底,经鞋线扎过以后,肯定是牢固很多(纳制鞋底,针码要分布均匀)。不过,这是最辛苦的事情,那缝衣针比一般的针要粗要长,因为干的是重活。鞋线也是专门的,又长又粗还结实。然后就是扎过一厘米多的鞋底,不容易,单纯用手是不行的,一般还需要锥子和顶针。所以家乡的女性,右手无名指都有一个顶针,只不过现在换成金戒指了。鞋线穿过鞋底以后,拉线发出“划、划、划”的声音,我喜欢听。一双鞋需要这样扎针三千次左右,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在现在女性看起来是不可思议的事。那时候,使用煤油灯照明,我在做作业,有空端详旁边的母亲,母亲就在灯下纳鞋底,“娘,你有了一根白发了,”我说。有时候,钢针不够锋利,母亲(就)在头发里面摩擦两下,然后用针扎鞋底就穿过去了。千针万针密密缝,即使母亲纳鞋底的功夫再娴熟,也避免不了钢针误扎手指,她总是把针扎破的手指放在嘴里吸吮一下,“没事了”母亲说,我的心还是抖了抖。
上鞋子,就差不多大功告成了。有时候,一晚上可以上好几双鞋子。母亲有时候还让我试试看,不过鞋子比较紧,“新鞋子就这样,”母亲说。当然,新鞋子往往在过年的时候,才能穿上,脚痛也需要坚持好几天,虽然一瘸一拐的,心里还是甜的。
我就这样,穿了母亲做的布鞋,十几年,几十年。
那时候,有个别农村的同学比较艰苦,特别是冬天,就比较难过。有的人还光脚穿茅窝,就是用芦花和稻草做成的鞋子。寒冷使脚也得了冻疮,不仅疼痛,甚至还流血、流脓。我应该感到知足的,幸福来自比较吧。况且,小时候特别费鞋,一段时间以后,脚趾头就出来透气了。
那个年代,夏天的市面上刚刚出现塑料凉鞋,物以稀为贵,因此都比较珍贵,不过,塑料鞋也特别容易坏,只能去修鞋店修理,一块电烙铁把鞋子的断裂处得嗞嗞响。
我上大学之后,父亲给我买了一双皮靴,我是第一次穿皮靴,父亲说“嘻嘻底的皮靴很好,经穿。”我还第一次擦皮鞋,没有经验,一支鞋油用了三分之一,挤得太多了,上海的同学赶忙来蹭皮鞋油。不过,我还是喜欢穿母亲做的布鞋,因为比起皮靴,布鞋特别舒服,而且不臭脚。后来,我更多感到布鞋的俭朴、踏实、低调。我参加工作之后,母亲做布鞋也越来越少,市场上各种各样的鞋,目不暇接,皮靴就成为生活的基本色调,成为标配。一位朋友说,他们小时候也是喜欢新布鞋,有时候下雨,宁可自己光脚走路,也把新鞋子拎在手上保护起来,我感同身受。
再以后,我的年龄也大了,已经工作了的儿子,还给我买了保健鞋,轻松又舒服。不过我每次回家,还是去一个布鞋店铺,买一双布鞋穿,二三十元一双,非常合脚,只不过是机器做的。还曾给朋友买过几双,同事得了痛风,喜欢布鞋,还能养生。“人老脚先衰,养生先养脚。”
在我的记忆里,有一次母亲让我给她买双皮鞋,我知道,她需要一双女式、平跟、方口皮鞋,她穿上很好看,也很喜欢。三十八码的女鞋,我现在还记得。母亲给我做了那么多双布鞋,儿子手拙只能为她买双皮鞋,当然永远无法回报。
母亲给我做的最后一双布鞋,它就这样一直跟着我。
穿着母亲做的布鞋,我走路,走马路,走大路,走出家乡,走向学校,走入社会。路越来越远,越来越宽,当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辛苦的脚,还是需要配上舒服的鞋。
我上学后读到孟郊的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无言感动在心底,幸福在足下。
2024年5月10日
(在线责编:范丹丹)
发表在《中国作家在线》2024年第110期(总第253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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