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红高粱》完成台本
第  一  本
黑色衬底。( 厂标) 西安电影制片厂
黑色衬底。( 片名) 红高粱
黑色衬底。( 字幕) 根据莫言小说《红高粱》、《高粱酒》改编
黑色衬底。编剧: 陈剑雨  朱伟  莫言  ( 渐隐)
    全黑的画面( 渐显)
一个姑娘脸部轮廓显露出来。
我奶奶的脸。年轻漂亮, 灵气逼
人。
    画外“我”: 我给你说说我爷爷
我奶奶的这段事。这段事在我老家至
今还有人提起。日子久了, 有人信,
也有人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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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簪子叉住发鬏, 一朵红绒花插
上。
丝线在脸上滑动, 绞去汗毛。
一只银镯子缓缓套上手腕。
画外“我”: 这是我奶奶。那年
的七月初九, 是我奶奶出嫁的日子。
娶我奶奶的是十八里坡烧酒作坊的掌
柜李大头。五十多岁了才娶上这门
亲, 因为人们都知道, 他有麻风病。
    领扣被扣好。
耳环轻轻晃动。
我奶奶的脸。不悲不喜, 平平淡淡。红盖头缓缓落下, 遮住了我奶奶的
脸。
画外一中年妇女高声唱诵: “坐轿不能哭, 哭轿吐轿, 没有好报。盖头不
能掀, 盖头一掀, 必生事端。”
画外一男生吆喝: “上轿。”
轿内。我奶奶一把扯下盖头。
轿子在旷野中悠悠行进。
    小小乐队吹吹打打。
轿子行走, 尘土飞扬。
    画外“我”: 照那会儿的老规
矩, 半道上要折腾新娘子。那天抬轿
子的吹喇叭的都是李大头家的长工。
只雇了一个轿把式, 他是方圆百里有
名的轿夫, 后来就成了我爷爷。
    我奶奶打量轿内。
正面的轿帘上, 刺绣着龙凤图案, ( 摇) 轿帘一晃一掀, 一道道亮光夹着
尘土钻进来。
我奶奶随着轿子的起伏一起一落。
轿夫们的腿有节奏地移动。
我奶奶穿着红绣花鞋的脚缓缓伸出, 把轿帘顶开一条宽缝。
我奶奶透过轿缝看见:
我爷爷肌肉强健的脊背。
我爷爷上身赤裸, 潇洒地抬轿走着。
我奶奶睁大眼睛。
宽缝中: 肌肉跳跃, 青白头皮一晃一晃。突然, 我爷爷开口讲话了, 像脑
后长着眼睛: “轿上的小娘子, 别偷着看哪, 跟哥哥们说几句话, 这长长的
路, 你也不嫌闷得慌?”
画外二狗子接茬儿说: “是呀, 说话解闷, 唱戏解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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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外大兄弟: “唱个调调听听。”
画外二狗子: “你偷着看也不管用啦。”
顶着轿帘的脚悄悄收回, 轿里暗了下来。
我爷爷: “小娘子, 哥哥们抬你一回不容易呀。”
二狗子: “谁家的闺女, 毁啦。”大兄弟: “当爹妈的心太狠啦, 见钱眼开
呀。”二狗子: “当爹妈的见钱眼开呀。”
轿内我奶奶平平静静。
我爷爷边走边说: “李大头流白脓淌黄水, 那可不中用啦。”
二狗子跟着说: “你可不能让李大头沾身, 沾了身你就烂啦。”
我奶奶一声不吭。
画外我爷爷: “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哥哥们再把你抬回去!”
轿子起伏。
画外我爷爷: “亲哥哥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啦。”
我爷爷: “小娘子, 给哥哥们唱个曲吧, 哥哥们抬着你呢。”我爷爷猛地
颠了下轿。
我奶奶一颤, 急忙抓住两边坐板, 依旧一声不吭。
我爷爷: “不说话? 颠! 颠不出话来还颠不出尿来! 大号!”
刘大号答应一声, 长喇叭一举, 一声高昂的长音送上青天。霎时, 锣鼓家
伙变了曲调。乐队的伙计随着曲调扭了起来。
四个轿夫齐刷刷变了步履, 八条健腿扭秧歌般地左扭右拐。前进后退, 左
右呼应, 煞是好看。
七八条吭吭哇哇的粗嗓亮开了声:
    “客没走, 席没散。
四个新郎寻不见呀, 寻呀么寻不见,
哎, 新郎就寻不见哪……”
我奶奶被颠得七摇八晃, 她死死抓住坐板。
我爷爷他们将轿颠得像浪中的小船。
    “急猴猴, 新郎官。
钻进洞房把盖头掀……”
乐队吹吹打打, 洋洋得意。
    “盖头掀———”……
二狗子、我爷爷得意地将轿杠从右肩甩到左肩, 又从左肩甩到右肩。
“哎呀呀呀呀呀, 我的个小乖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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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 我的个小乖蛋。”
我奶奶被颠得脸色花白, 肠胃翻腾。
轿夫们扭得愈发起劲:
    “定神看, 大麻点,
塌鼻豁嘴翻翻眼, 翻呀么翻翻眼,
哎, 翻呀么翻翻眼哪……”
唢呐董、大壮围着轿子又吹又敲。
十几只大脚踏得路上尘土飞扬。
我奶奶的眼泪流了下来。
    “鸡脖子, 五花脸,
头上虱子接半碗, 接半碗……”
一把剪刀落在轿板上。我奶奶赶紧用脚死死踩住, 又伸手去拾剪刀。
    “哎呀呀呀呀, 我的个小乖蛋,
哎, 我的个小乖蛋。”
我奶奶将剪刀按在胸前, 泪流满面。
画外我爷爷: “还是不说话? 再给我颠!”
我爷爷他们又唱又跳:
    “丑新娘, 我的天,
龇牙往我怀里钻, 怀呀么怀里钻,
哎, 怀呀么怀里钻哪……”
我奶奶将剪刀塞入怀里, 哭了起来。
    “扭身跑, 不敢看,
二旦今晚睡猪圈, 睡猪圈……”
大壮敲鼓蹦跳。我爷爷他们兴奋得满面红光。
    “哎呀呀呀呀……”
大兄弟、豁牙李娴熟地将轿杠换到右肩。
    “我的个小乖蛋……”
二狗子和我爷爷娴熟地将轿杠换到左肩。
    “我的个小乖蛋哪。”
我奶奶的哭声大了起来。大壮急急敲了几下轿杠, 告诉我爷爷, 我爷爷一
摆手, 轿子平稳下来, 锣鼓家伙也停了。
我奶奶的哭声愈来愈大。
我爷爷说了声: “走!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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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轿子平稳地向远处走去。
红色轿子在绿色高粱地中行进。
轿子走过青杀桥。
高粱地中一条小路, 荒草萋萋。
轿子快行。
    画外“我”: 从我奶奶家到十八
里坡, 要过青杀口, 这地方不知道从
哪年起, 长出了百十亩高粱, 没人种
也没人收。老家的人都说, 这是野高
粱, 还说这里常闹鬼。
    轿夫和伙计们一个个面露狐疑之色, 左顾右盼。
绿色高粱。小小轿子如一顶红帽在绿海中飘行。忽然一声大喝: “站住”!
轿子一停, 又猛然前行, 又一声断喝: “不许跑!”轿子停了下来。
高粱地中。伙计、轿夫张皇四顾。不知从什么地方又传出一声: “放下轿
子!”
轿夫们将轿子放下。那声音又喊起来: “掏钱! 老子是神枪三炮, 快掏
钱, 不然老子就开枪啦。”
神三炮是方圆百里赫赫有名的土匪头子。一听碰上这煞神, 众人急急忙忙
从兜里摸出这趟行差得来的工钱, 扔到地下。
那声音喝道: “解裤带!”
众人纷纷解下裤带扔到一边。
高粱窸窣。
一顶斗笠飘飘扬扬的从高粱地里飞出来, 落在路中间。
声音道: “把钱和裤带搁到这儿来。”
众人不敢怠慢, 拾起裤带、铜钱上前。
众人将钱和裤带按顺序扔到斗笠上。
声音道: “都给老子滚到轿子后头去。”
轿夫、吹鼓手慢腾腾往回走。我爷爷走在后面, 刚欲回头。那声音吼道:
“不许回头!”众人快步走到轿子后头。
那声音命令道: “蹲下!”众人蹲下。
一个带头套的脑袋入画。
(第一本完, 计957英尺, 62个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