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对抗中赋予生命意义

——评卢辉《都是时间的表情》

文/张洁

我们一直都在探讨人类与世界的关系，极力去了解人类生存的意义，今人更是沿着古贤者的光辉思想，创造出我们所处时代新的生存意义，但是，不同的地缘政治与宗教信仰，总是会导致生存意义的大同小异，当我们换一种视角，在众多意义之间寻找最小公因数，以此探讨人类生存的意义。卢辉先生的这组诗《都是时间的表情》，以不同的视角着笔，将灵魂与客观世界深度融合，以参与者的身份静看花开花落，最后落笔生花，反馈为细腻温润的诗语，卢辉先生的这组诗，将不同的人生境况揉进诗歌当中，创造出的意境相当符合读者口味的诗歌，一种种况味莫不与现代人的生存现状相关。诗歌以《都是时间的表情》为题，给宏大的时间背景，冠以“表情”，我们生存在庞大的空间，而卢辉先生的这组诗以大见小，以微小的事物和细节入手，书写时间，抒写生活。正如马丁·布伯所说：“真正的生活在于相遇。”和历史相遇，和亲人相遇，和自己相遇，从自己的感觉经验出发，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由词到句，由句成诗，可以清楚地看到卢辉先生对浪漫主义、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恰到好处的平衡，在他的诗歌中，还融入了历史、文化、时代、哲学和人生的思考，通过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对世界的怀疑。感受卢辉先生直接而充满哲理的诗句，用语言的内涵来丰富情感，细腻优雅而不失思想力。

卢辉先生的诗歌是在公共知识分子的身份认同下写的，因此，就会多了些对社会问题的关注，如此一来，对社会的拷问也就成为其诗歌审美价值之一，无论是语言还是意象都极具思考意识。在诗歌的讲述中，时间被赋予了更多的意义，如年少时所看重的，年长后却视若鸿毛，少时看轻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却又视若泰山，我们生活在一个复杂而又无奈的世界，如同一张庞大的网，将我们牢牢地栓住，有时我们处理不当就会难以忍受，不堪重负。时间的逝去，沉淀下来的是再也回不到的过去，而总让人感叹的是那些得到而未珍惜的，但这些，恰恰也是时间想让我们去体会的，因为生命只有一次，生命中所出现的在暗中标好了价码，卢辉先生把看不见的时间赋予人类的感性认知，读来，总让人隐隐心动，大多数诗人总是乐此不疲地探讨人类的悲喜，但卢辉先生这次将目光投向了具体的人，具体的人的悲欢聚散，细腻温柔的诗歌语言映射出具体的人在时间的冲刷下的无奈的选择。

“说起它，莫非从秦朝就开始了/偏偏有人把天上的事/都说成了秦时明月，一道汉时关/养了几千年/这么一个孤独的物种”（《明月简史》），从古至今，中国文人执着地爱着头顶的明月，几千年的文脉延续，使其自然成为一个文化符号，几千的历史交替，它见证了秦汉风云，见证了大唐荣耀，更是目睹大宋臣子恨，这一切，与它而言无伤大雅，卢辉先生将时间具化为月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在变与不变之间，历史的温度，人类的悲喜在此刻无声胜有声，月亮是孤独的，没有任何物种能陪它看世间悲欢，就连它身边的星星也换了一茬又一茬，在月亮之上悲欢离合都是刹那。总是在感叹恍如隔世，感叹陌生的世界，不曾想，在时间的变化中，历史的流逝的寻找不变的永恒，卢辉先生在《明月简史》中，世事变化的沧桑有了明月的见证，而个体人的存在又有什么见证了？内心深处的明月即为个体人存在的见证，是人类共有的最朴素的情感和品质。“这样就好了，门栓门窗都系上一条红绳/据说，凡是红绳/都是月亮看上的，它可以牵引很多东西/飘飘轻纱，薄薄圆饼，不少于/一口井的酒，可以/不辛苦嫦娥，不惊动吴刚/不麻烦下地的农人，等到下一个相思节/再建一个桂花村”（《要把天上的事情办好》），这首诗与《明月简史》不同，如果说《明月简史》是在表达历史的沧桑变化，则这首诗弥漫着神秘而又清新的气息，但又不失生命力与激情，同时还夹杂着诗人对月亮神奇力量的期待，体现出他对中国传统物料和民间传说的尊重，充满浪漫和想象，深刻描绘出农家乐般的田园生活，卢辉先生把红绳作为一个一个象征，以月亮作为牵引，希望与力量在诗语中悄然绽放，与此同时，中国传统的天人思想用神话传说巧妙表达，这也是一份情感的表达，读者在月光与大地之间的意境中，感受到爱的力量。两首与明月相关的诗歌，都是卢辉先生对自我与客观世界关系的思考，以温润的笔触道出中国人对月亮情愫和传统人文气息。

诗歌从来都是内外的东西，诗歌创作也是一个向内求的过程，诗人感于物而诗，不断地探索构成他们诗歌创作的题材，卢辉先生的诗歌创作能够在现实与虚幻当中反复横跳，于现世之中寻求自我，甚至能够透过时代乱象，看清楚现代人的生存困境。当我们在谈论诗歌、谈论诗人，到底在谈论什么？在不可抗拒的时代面前，在滚滚的历史长河之中，诗人和诗歌对人类对具体的人到底有什么用？《荷马史诗》，不但代表了古希腊那段英雄时代，提出了历史的概念，也在探讨人的尊严和价值，直到如今，它依然具有深远的意义，卢辉先生的诗歌更关注现代人的精神状态，在充满改变与未知的时代，个体的精神社区的空虚无力的，而这也是卢辉先生诗歌的魅力所在，让读者停下匆忙的脚步，在诗歌中享受片刻的灵魂自由，思考蕴藏在诗歌当中的智慧。“风景比风景/都是相框的表情，她站在那里/衣服是完整的，思想是完整的，姿势是完整的/眉间顺风/秀发如秀水/原来，她等不到一代人/太阳就下山了，那些墙上的人/带了些时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时间之间》），看似云淡风轻的描写，却是一个少女从青春至年老衰亡的过程，时间以庞大到虚无的包容，带走每个人的生命，从过程到结束个人有个人心境，但究其一生，我们并非活在苍白的时间里，而生活在清晨的鸟叫，与爱人的相偎……那些随着时间死亡的人，并非死在时间之中，而是走出了时间，“一个背包，一个故乡/谁大谁小？问得水流加快/拐一个弯道/就到家了/原以为很难，背一个包包/要用青天作比较/爬一下崖壁，还想要回/脱落的石块/背包上路/都是一些后缀的时间/比如花生米，那些纸砚，半瓶墨水半瓶酒/不去比米饭/不用比半生”（《后时间》），现代急促的生活脚步，使得年轻人在背包与故乡之间，只能无奈选择故乡，赚取与时间对抗的筹码，而故乡已然成为年轻人记忆中的名词，或许唯有在有父母，有儿时玩伴的故乡才算是生活，这首诗有上一首《时间之间》可以联系起来，从出生的照片到死亡的照片之间，承载了个体的生命轨迹，与此同时，这条不能回头的是有价码的，甚至是昂贵的。读罢这两首诗，或许会让我们停下脚步，看一看路边绽放的野花，看一看夜空的繁星璀璨，这就是诗歌的意义，可以将一切联系起来，不同的读者会在诗歌中读到属于自己的月亮。

“一波一浪，帆是必须的，撒个网/鱼是必须的，鸥鹭是必须的/没有多余的翅膀，鸟岛是必须的/灯塔是必须的，船绳是必须的，上岸/光着脚是必须的，女人等男人是必须的/酒水比海水/热度比宽度/一同上岸的涛声/是必须的”（《必须的……》），世界是偶然之于必然的，每个看似偶然的时间恰恰都是必然，卢辉先生在诗歌中列举出众多必然，我们生活在世界也是一个美妙神奇的偶然，这些都是时间的杰作，不可预知的未来的来到是必须的，学会接受一切必须，这也是时间必须会交给我们的。卢辉先生的这首诗用口语化的风格，用日常化的意象，透露出天地人三才的运行规律，而时间像一张巨大的手，推动规律前进，如果我们想要在物质的世界生活得游刃有余，就要试着了解天地人三才运行的底层规律。

卢辉先生的诗歌是内心的纯粹独白，他用另类的方式告诉我们时间的存在和时间带给我们的悲观喜怒，对生命深刻的体悟与诗歌温婉的笔触相得益彰，同时，也在时间里寻找个体的生存意义——平淡真实的生活。

 

 

 

 

都是时间的表情（组诗）

 

卢辉

 

 

明月简史

 

说起它，莫非从秦朝就开始了

偏偏有人把天上的事

都说成了秦时明月，一道汉时关

养了几千年

这么一个孤独的物种

 

据说，秦砖怎么烧

月亮就怎么烧，那一束冰冷的光

一直烧到长城，烧到赤壁，有人真的

从焚书里边，找到了

儒生

 

说是被月亮养大的

要千里有千里，要长安有长安，自从

有了秋风，有了渭水

有了大漠，有了长烟

一人哭倒长城

万户照样捣衣

 

 

要把天上的事情办好

 

错过月亮

因为我把地球转动了

把香给了人间，闲着的时候

桂花也落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地里的庄稼，有几片叶子是月亮扮演的

地下的戏太多，还不如

先把天上的事情办好

约好某个夜晚，把星星放在一边

月亮高挂

 

这样就好了，门栓门窗都系上一条红绳

据说，凡是红绳

都是月亮看上的，它可以牵引很多东西

飘飘轻纱，薄薄圆饼，不少于

一口井的酒，可以

不辛苦嫦娥，不惊动吴刚

不麻烦下地的农人，等到下一个相思节

再建一个桂花村

 

 

时间之间

 

系列的楼梯，系列的人

上或者下，生或者死

就一扇窗而言

有人在看风景比什么都重要

 

风景比风景

都是相框的表情，她站在那里

衣服是完整的，思想是完整的，姿势是完整的

眉间顺风

秀发如秀水

 

原来，她等不到一代人

太阳就下山了，那些墙上的人

带了些时间

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后时间

 

一个背包，一个故乡

谁大谁小？问得水流加快

拐一个弯道

就到家了

 

原以为很难，背一个包包

要用青天作比较

爬一下崖壁，还想要回

脱落的石块

 

背包上路

都是一些后缀的时间

比如花生米，那些纸砚，半瓶墨水半瓶酒

不去比米饭

不用比半生

 

 

镜子

 

一个人在镜中，最怕镜子会碎掉

撑不住头颅不说，就是衣领，扣子

都怕留不住

自己

 

散在一地的碎片，都不是镜子的

那是他的毛发，神经

那只手，抢在分别时，挥一挥

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或更久

都不会放下

 

留着手，可以撒种子

撒到哪里，哪里就有眼晴，眉毛和嘴唇

就有照镜子的人

算面积有面积，要颜色有颜色

就是一个皱折，也是自己的眼角

自己的坡地

 

 

手掌

 

远方，有时从你的指纹

依稀可见，如果到了指缝

那个空隙，你能想到一条河

从这里纵身跳下

 

这时，如果你把手掌打开

河道密布

跳下去的大江大河

奔涌其中

从来不担心月球的引力

也不去理会西高东低

 

要是这样的话，你还可以把

另一个手掌高高举起

允许雨不停地冲刷

也让风不断地剥蚀

即使洪峰

掌心都不会轻易成为

孤岛

 

 

泥石流

 

有一年，走沙石路回家

路过一处巨石

它没有挡道

也不把泥石交给我

 

据说，这块巨石

住过山顶，云不说雨不说

直接下山

找人说

 

一句掏心窝的话，在春天

重重地

落在人间

 

 

女提琴手

 

旋律，从指尖走出来

一小步，或一大步，都迂回在她的脸上

这一晚，高的低的

都住下来了，她的眉间

有个驿站

 

那是去远方的必经之路，只见音符

有秀发，有修长的身段，身着黑色衣裳

淌河上桥，爬坡过坎

到了天那边

一律都往弦上走

 

 

冬季的硬伤

 

冬季的雨，丢在路上没人拣

颗粒饱满

一般都不归仓

 

这让我想起马路边

被淋湿的台阶，一枚硬币

也没人拣

 

就象没人去拣你

墙上的美人，玉壶里的

冰

 

 

必须的……

 

水关是必须的

那扇挡水的门是必须的

一个惠安女是必须的，夏日的闷热

那么大，晒海

是必须的

 

一波一浪，帆是必须的，撒个网

鱼是必须的，鸥鹭是必须的

没有多余的翅膀，鸟岛是必须的

灯塔是必须的，船绳是必须的，上岸

光着脚是必须的，女人等男人是必须的

酒水比海水

热度比宽度

一同上岸的涛声

是必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