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文学艺术中的“螟蛉之子”（一）

                   文  辛

每逢翻开书籍，每逢欣赏戏曲，常见“螟蛉之子”一词，什么是“螟蛉之子”？这个名称是怎么来的？此名称妥当不妥当？在浩瀚的历史典籍、文学作品、戏剧曲艺中，“螟蛉之子”给我们留下了哪些真实的或者塑造的形象？如果把自己从小就了解的点点滴滴集中起来，恰似走进一片滋润清爽的森林，满地的落叶铺成软软的地毯，置身其间，一步一重天，恍若童话般的仙境。现在就让我们拨开闪着水珠的枝叶，去寻访依稀可见沉积在文学艺术里的“螟蛉之子”这个词语吧。

经查找资料，“螟蛉之子”，即义子，俗话指干儿子是也。最早出自《诗经·小雅·小苑》的诗句“螟蛉有子，蜾蠃负之”。

 螟蛉是一种绿色小虫。虫体淡绿色，有黄色与黑色的斑点。以庄稼的叶子为食物。蜾蠃（guǒ luǒ）是一种细腰形的寄生蜂，形似蜜蜂，但比蜜蜂小得多。全身呈黑色。古人以为蜾蠃不产子，于是将螟蛉幼虫捉到自己的巢中，不久，巢中飞出了小蜾蠃，就误以为蜾蠃将螟蛉带回“家”中，收为“义子”，将螟蛉培养改造得与自己一个模样了。于是，在我国的历史典籍、古典小说、戏剧曲艺之中，就将人们收养的义子称之为“螟蛉之子”了。

 直到公元502年，有梁朝名医陶弘景者，在他所撰写的《名医别录》中，第一次揭露出“螟蛉之子”的真相。原来，蜾蠃是是螟蛉的天敌。蜾蠃将螟蛉幼虫抓进自己的巢中，把卵产在它们身体上，卵孵化出的幼虫就拿螟蛉幼虫作食物，直至变成蛹，再羽化成小蜾蠃飞出巢。也就是说，蜾蠃将“义子”喂了自己的亲儿子亲女儿！

 或许蜾蠃幼虫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螟蛉幼虫这道大餐时，螟蛉幼虫的身体疼痛地萎缩成一团，带着一脸求救无门的悲哀凄惨。

 后来，清朝的王夫之作了客观与冷静的分析。他认为，蜾蠃将螟蛉幼虫贮藏于巢中喂养自己的后代，像蜜蜂采蜜喂养后代一样，都是动物的本能。胎生的兽类靠哺乳，卵生的虫靠喂食，蜾蠃用螟蛉幼虫喂养自己的后代，是很正常的事，不应该受到指责。当然了，人类自己的行径，比之蜾蠃有过而无不及，哪里还有指责小小动物的资格？

到了民国时期，鲁迅观察得更为细微，描述得更为准确，他记述道：细腰蜂用刺注入毛虫身体，使其麻醉，带回自己巢中。难怪螟蛉幼虫“乖乖”地进了蜾蠃“家”中，毫不反抗便成了蜾蠃幼虫的美餐呢。

 若是按照现代人的观点：蜾蠃为人类消灭了危害庄稼的螟蛉，不但无罪反而有功，是“生物防治害虫”的典型实例呢。

 尽管蜾蠃与螟蛉的关系已经被揭穿了一千四百多年了，然而迄今为止，人们还是将“义子”称之为“螟蛉之子”。

 让我们先翻开文学作品，内中有许许多多有关“螟蛉之子”的故事。

 《三国演义》里，刘备、关羽都有“螟蛉之子”，刘备有义子刘封，关羽有义子关平。刘封是一个没有主见且反复无常的小人，在关羽最危急的时刻见死不救，眼睁睁地目睹关羽败走麦城以致被杀。据书中叙述，刘封谓孟达曰：“叔父被困，如之奈何？”达曰 ：“东吴兵精将勇；且荆州九郡，俱已属彼，止有麦城，乃弹丸之地；又闻曹操亲督大军四五十万，屯于摩陂：量我等山城之众，安能敌得两家之强兵？不可轻敌。 ”封曰：“吾亦知之。奈关公是吾叔父，安忍坐视而下救乎？”达笑曰：“将军以关公为叔，恐关公未必以将军为侄也。某闻汉中王初嗣将军之时，关公即不悦。后汉中王登位之后，欲立后嗣，问于孔明，孔明曰：‘此家事也，问关、张可矣，’汉中王遂遣人至荆州问关公，关公以将军乃螟蛉之子，不可僭立，劝汉中王远置将军于上庸山城之地，以杜后患。此事人人知之，将军岂反不知耶？何今日犹沾沾以叔侄之义，而欲冒险轻动乎？”封曰：“君言虽是，但以何词却之？”达曰：“但言山城初附，民心未定，不敢造次兴兵，恐失所守。”封从其言。此处说得明白，刘封在奸人孟达的挑纵下置忠孝大义于不顾，不仅不发兵援救，致使关羽及其义子关平、贴身爱将周仓被杀，更严重的是失去了荆州，使汉国（“蜀国”是后来人给其加上的称呼，正确的称呼是“汉”）政权势力范围大大削弱。

 曹操的父亲曹嵩也是“螟蛉之子”。曹操的祖父曹腾是宦官，父曹嵩，夏侯氏之子，是曹腾携养的螟蛉子。所以袁绍的谋士陈琳在为袁绍所写的声讨曹操的《檄文》里专揭曹操的老底：“司空曹操祖父腾，故中常侍，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人。父嵩，乞丐携养，因臧买位，舆金辇宝，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操赘阉遗丑，本无令德，僄狡锋侠，好乱乐祸。”里面的“中常侍”即宦官，“操赘阉遗丑”即是骂曹操是个阉割了生殖器的宦官的遗类。据说，曹操读到这里时，出了一身大汗，正患着的头风病也立即好了。可见陈琳文章的厉害。曹操是个爱才的人，因为陈琳没有被他笼络进谋士班子，为他所用，还喟叹不已呢。

《三国演义》里还有个专以当“义子”为业的人，换句话说，专门到人才市场寻找当人家“干儿子”的营生，也就是“打工”了。他叫吕布，字奉先，三国五原郡九原人，爵至温侯，身材高大，相貌英俊，武艺高强。吕布不但衣着华丽，而且喜欢卖弄，他一出场就是“器宇轩昂，威风凛凛，手执方天画戟，怒目而视”，用当下话来说简直是帅呆了酷毙了。他经常手持一杆方天画戟，脚跨赤兔宝马，常常调戏大姑娘小媳妇，时称“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美女多半自恋，美男也不例外。吕布在丁原手下，虽说也是“顶束发金冠，披百花战袍，擐唐猊铠甲，系狮蛮宝带”，有模有样。新归董卓后更是追求“名牌”，你看他“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整个一个天皇巨星的打扮！《三国演义》中的人物谁也比不上他这排场。美女貂禅若不是带着政治任务的话，兴许真会对他一见倾心呢！

吕布不但善用画戟，就连射箭也有超乎寻常的本领，神乎其神的“辕门射戟”，就是他生平的得意之作，其武艺之高超，就算关羽、张飞、刘备三人联手，也才勉强赢他。就个人武艺而言，吕布在三国时代可谓天下第一。

但他反复无常，有奶便是娘，叛变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原为丁原的义子，那个被他“怒目而视”的董卓用了一匹赤兔马和金珠玉带就令他谋杀义父丁原而投奔新义父董卓。吕布成为董卓部下后，又因与其宠妾貂禅私通，恐东窗事发而与司徒王允合谋杀了董卓。曹操征讨徐州时，吕布趁机偷袭其根据地，后与曹操反复征战，因被水攻，以及部下候成叛变而投降。

在白门楼，吕布被擒。对着曹操哀哀求饶，眼看着曹操动了恻忍之心，这时的刘备为了自己的利益，怕曹操收留吕布后势力更加强大，就瞅准了曹操的多疑心理，对曹操说，“君不见丁建阳、董卓之事乎？”曹操虽然很想得到吕布，但他也不想步丁建阳和董卓的后尘，只好把吕布给杀了。这应是《三国演义》最精彩的段落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