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这个短篇小说是我最重要的长篇小说《铅灰暗红》的一个章节,发表于《滇池》今年第六期,这个长篇里的很多章节都可以独立成篇,其中部分章节已在《天涯》等刊物发表,《铅灰暗红》原本拟在今年的五月间出版,但因国家新闻出版署今年特别打招乎,文革题材属重大作品题材,必须层层审批,严格把关,因为《铅灰暗红》的故事背景是1976年前后,因而不论内容如何都停了下来,或许到我六十岁这部长篇都出版不了,但我并不因此哀伤,因为我呕心沥血地写出了我想写想表达的东西。我个人认为《铅灰暗红》与贾樟柯的《站台》王小帅的《青红》顾长卫的《孔雀》不谋而合,除了人性的扭曲还有成长青春的烦恼及单纯温暖及理想这些物事在里面,所以这一系列小说献给六十年代生人,也献给对文革结束前后历史感兴趣的70版80版90版的小朋友们!
九车间的甜蜜情人
王文昌和吴琼英在四车间的会议室里死了。双双死了。死在一起。煤气中毒。
最先看见现场的人说,一男一女脱得精光,汗衣汗裤都没穿就死球掉了。
接下来是人们对那现场的细节及故意不动声色的描述:两条木楞椅拼成床,上面就垫着一点报纸,女的,那姓吴的女人姿势难看,叉着两腿;男的,那个姓王的,面朝下,扑在地上。他的身体离门口一米多远。可能是想挣扎着去开门,手还没够着门栓就完蛋了。
他们的外衣脱在另一张椅子上,旁边那盆致命的栗炭火还死洋洋地有点热气和将熄未媳的暗红。
一对狗男女的尸体被发现时少说也有十多个小时了。要不是四车间的支部书记郑黎明来找他的钥匙——头天开会时可能掉在会议室里的钥匙,这一对死鬼就得等到星期一,四车间的工人来上班才会发现了。
四车间是一个负责发放劳保材料、机器零部件的辅助车间,其它生产车间的人来此领料一般都会按损耗量多备一些,所以四车间的工人们上班时松活多了,只上白班,不用三班倒,不用出苦力,星期天还可以照常休息,四车间是一个大家都争着去捞轻闲的单位。吴琼英是负责发帆布手套、口罩之类劳保品的女工,王文昌是个班长。此前四车间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他俩有勾搭。他们的私情因为他们的死亡而大白天下。
据说,吴琼英的死样很无耻:脸露甜蜜(或者用“甜美”一词也很恰当)微笑。王文昌的死样:狰狞恐怖,痛苦地皱脸缩鼻。
有人分析说:他们的样子就是那状态啊!最舒服的那种状态啊!
听的人就追着问:什么最舒服的状态,嗯?
然后所有在场的人都心照不宣地大笑。
对,对头!他们是恰到好处,然后飘飘然,欲仙欲死,最后就真的死掉了。
一个绰号叫大金牙的人羡慕地说:老子干那事干得舒坦时就会想,死掉吧,死掉算球,真的……
大金牙咂咂嘴,“好事干完,美滋滋地就去了九车间,这一对做鬼也风流啊。”
跟着别人去看热闹的红英对大金牙这句话里唯一听懂的一点就是“九车间”的意思了。
老咀山矿根据生产工序一共划分了八个车间,九车间是不存在的。说一个人去了九车间就是说他去了鬼呆的车间,死掉了。这是老咀山矿人的通常说法,吵架骂人时,也会被人借用拿去诅咒对方。有个叫熊老三的人被突然泄露的酸烟子熏得昏迷了十多天,红英到职工医院去打针就听见两个工人在议论这事:“熊老三上九车间的花名册了?”另一人说:“还没有,他啊,正在去九车间报道的路上,现在还不好说,说不定九车间的车间主任暂时不想招他的工哩。瞧运气了!”
“王文昌吴琼英约着一起到九车间报道,九车间就好玩多了,就不都是惨死的病死的厉鬼了,起码也有了点脆生生的笑闹。”一人说。另一人就呛这个说话的人,“看来你有点想提前到九车间报道啊。”先前那人就骂:“放你妈的屁!是你想赶着去报道吧?好玩么,你快打申请去嘛!最好再带上一个女的,不孤单,哈哈……”
王文昌吴琼英这对甜蜜死鬼的葬礼第二天直接就在四车间的院子里办了。因为正是数九寒冬,他们的尸体在保卫处的人拍了照,根据现场推断一致定性为煤气中毒死亡后,有人用顺手扯下的会议室的窗帘把他们的尸体分别盖上,停放到星期一上午。尸体没有送职工医院的太平间。医院的停尸间就只有一个水泥台子,两具尸体一块搬去也不够摆,难道给他们摞在一起?很不合适啊!
发现尸体后,他们的女人和男人被通知来匆匆看了一眼尸体。据说他们各自正焦急地要到保卫处报告家人失踪这事。
星期一的葬礼算不上葬礼,这样的死因嘛。王文昌的老婆马翠华和吴文英的老公聂振声再一次被人喊来了。
都说他们不愿意再来的,是领导做了工作后才来的。没有领导致悼词,没有哭声,两家人的孩子们都没有到场。两具从山街子上买来的棺材停在四车间的院坝里。那天在场的人有两人的领导、同事,瞧热闹的加上,一共千把人,这件事怎么也算得上一件轰动全矿的大事了。瞧热闹的自然挤得够呛,红英这孩子也在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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