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杂志

生活在农历上的乡亲（组诗）

齐凤池

春分

乡村的每一条小路
一夜间开始松软
远方的季节正翻山而来
从唐诗宋词里飞来的燕子
寻找房东大娘迁徙的新居
这些匆忙的江南使者
撞响了北方的金钟

风一阵儿柔似一阵儿
量出从冬到春的路程
所有的心事都被照亮了
岁月遗忘之处露出些许绿痕
春发表在人的脸上单薄了人的身影
嫩绿的韭菜带刺儿的黄瓜
推车挑担的农夫排成春的阵容
向城里渗透，于是这个季节
渐渐沉重了自己的身影

 

霜降

确实地上霜
只是李白那缕恬淡的月光
不知洒在谁的床上
院里洒满薄薄的洁白
从遥远的唐诗里飘来
还是当年的月光
还是李白的情感闪烁的光芒
而窗前望月的人
心里早已洒满洁白的惆怅

 

惊蛰

当二月的纤纤酥手
弹响小河调好的琴弦
岸柳眉眼般的新叶
早已布满春的吻痕
不必说渭城朝雨
也不必说春江水暖
看到小河的涓涓情意
就知春在苦菜花上滚动地焦急
伫立在二月的边缘,眺望
原野淡淡的绿意
我不知是哪一只手将冬这一页
悄悄地翻了过去
走进二月深处,我的心灵已被映透
一株小草站在我的对面
双臂擎起一颗硕大的露珠
女儿轻轻地问我:是春天来了吗
一片绿色悄然在我眼前升起

 

秋分

站在田间的父亲
他那浑浊的目光
已被来年的麦子点亮

母亲却担心
一把六十年的镰刀
夜晚,父亲蘸着月光
打磨我们
一弯新月悄悄别在我的腰间

 

谷雨

站在春分的枝头
眺望水灵灵的谷雨
小村之外一片粉红的桃花舒展长绢
小鸟的歌声枝头挂满
燕子的翅膀驮来碧绿的江南

村姑的背篓
已不是瘦瘦的野菜
满篓是睡肥的种子和向往
它们一粒粒排成小苗的阵容
雀跃着飞进暖暖的土壤
哦,我的三月北方
又一次被牛铃摇响

 

初伏

蝉的合唱
一个季节没间断
贝多芬的交响曲
在时空中盘旋

金属的乐器
水质的音符
在心灵上行走
掷地的节奏
是岁月最美的乐感

 

芒种

刚刚脱掉棉衣
小草们就绿了
说春天春天就来了
山鸟啁啾
乳燕呢喃
把山村惺忪的目光
叫得好暖好暖

女人们把家都交给了锁
踏着暖暖的阳光步入田间
洒一把翠绿的情感
酿一茬水灵灵的期盼
她们花枝招展的身影
在男人们眼里颤的好甜好甜

傍晚她们背靠黄昏
锅里冒着香喷喷的日子
桌上烫一壶暖暖的温馨
当男人用心咀嚼热乎乎的情愫
一轮满月悄悄移到窗边

 

雨水

藏在风中的雨点儿打在脸上
像情人的吻很暖
两三点雨便泄漏了一个季节的秘密
雨走得很匆忙潜入泥土的声音很轻
田间劳作的农民像诗人一样在三月里耕耘
播种,一种标准的写作姿势
荷锄,是理想的改稿过程
绿油油的禾苗是诗人发表的灵魂
走在散发泥土芳香的乡间小路上
我向劳作的农民打听叫春花的女子
稻田一群刺绣的女子
我不知哪一位春花是我诗中的情人
当我用心灵呼唤春花的时候
一簇簇春花迷失了我的眼睛

 

立春

田间那个戴斗笠的农夫
他潮湿的目光
翻过眼前那座
淡绿的山梁

土地翻了几遍
晒了几遍
一床暖暖的大地
就等你回来
把春天种上

 

大满

麦田里拾穗的女人
把初夏的场院堆高了几寸

歇过晌的毛驴
从镇上驮来一背厚厚的黄金

 

小满

叫小满的农民汉子
从田间回来
蓦地发现妻子
微微隆起的衣襟

拔节吐穗的玉米
个个都像妻子的身段一样迷人

 

齐凤池的诗（八首）

 

之乎者也

是孔仲尼摇晃脑壳时
掉下的几根胡须
于是许多书生秀才
摩仿他的样子
摇响《百家姓》《千字文》《诗经》《论语》
伴着风、雅、颂的古韵
他们摇出了学问
摇出了白花花的银子
这样无休止的摇晃
不知摇酸多少骚人墨客的脖子
当寿镜吾老先生
一步一回头地走进古玩店
却漏掉了孔已己
这枚干瘪的茴香豆
叫后人慢慢咀嚼

 

2．相亲

细雨中的麦苗沐浴得时间太长
被岁月弄脏的身子洗得透亮
岸柳眉眼般的新叶眨动着柔情
四月的山村穿上花花绿绿的衣裳
田里一群叫春花的女子正忙着刺绣
我不知哪一位是我未来的新娘
我向表嫂打听春花的模样
表嫂叫我别急，等刺好春天这块锦
秧苗扬花倜傥的时候
春花就会悄悄走进我的洞房

 

 .晨读

女儿揉一揉惺忪的眼睛
山村的窗子就亮了

忙早饭的妻子把山村的炊烟
已升得老高老高

柳枝上一对小鸟陪女儿晨读
宋词里的小鸟叫着女儿的乳名

 

 永远多远

谁也说不准巷道的尽头有多远
远，就是看上去很近的那种远
就是一棵棵柱子排列延伸的那种远
当柱子们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它们就走到了远的尽头
它们把脚踩进岩石把头顶进煤层
齐心协力支撑着亘古的岁月
它们仍不停地向远走去
远，诱惑着它们一生
一群矿工和另一群矿工又出发了
他们谁也叫不出谁的名字
一批矿工刚撤下来一批矿工又顶上去
在黝黑的巷道里他们擦肩而过
彼此用矿灯交换着眼神
永远保持一种坚守的距离向更远处走去

 

5.一盏矿灯

我常常想起他们
想起他们头上那盏雪亮的矿灯
地上有花开花落的缤纷四季，他们没有
他们只有不断地开采进尺
挖掘着凝固的时间
并不知道，煤在一点点稀释他们的时光和生命
在深邃的煤层缝隙里
他们用矿灯阅读上古森林
关于草丛、树叶、昆虫神秘的传说
每一盏矿灯仿佛是他们生存的状态
无论是头載抑或肩搭手拎
矿灯永远陪伴他们走完一生

  

 琵琶行

弹琴人在水上
听琴人在马上
一条小船如一张若大的琴
被水的手指弹响
谁在残月里抚弄心情
纤细的玉指在岁月的弦上滑落
心事被琴说破
弹琴人仿佛在对马上的人诉说
一曲终了
小船随琴声消逝江上
骑在马背上的人
把弹琴人的忧郁写进经典之作

 

7.东坡居士

子瞻居住在豪放的诗文里
浓浓的乡音哼着先人的诗句
深夜里他看到许多大师的身影
摇摇晃晃走出深深的庭院
他嗜酒漫游与和尚下旗
一阵清风吹来打个喷嚏也是一首别致的小令
没人能读懂他内心的独白
和诗中的奥秘　
生活在挤满骚人墨客的时代
他乘舟品酒赏花写诗
在他的眼里两岸有的风景
都是民族的文化和精髓

 

 庐山瀑布

一袭洁白的衣冠
在锦绣江南时隐时现
宽大的衣袖藏着锋利的笔和剑
举手豪气如电，每句朴素的语言照亮诗坛
一杯酒点燃另一杯酒
一首诗点燃另一首的灵感
内心的痛苦与盖世的才气
在三千尺瀑布上耀眼
他把诗写在山上水上天上
让飞翔的生命在月光里找到故乡
长袖临风，举目长叹
豪气扫尽漫天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