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老寨第一部第二章(4)莲婶走了
(2018-10-08 16:14:53)| 分类: 老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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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着一块月饼,溜子走进里屋,阿嫲还坐在靠椅上,半边身子浸在月光里。阿嫲也等着吃月饼,溜子无声地笑了两声。走近前去,才看见阿嫲已经睡沉了,歪着脖子低着头,手松松地垂在两边。八月十五晚上,凉意已经很深了,阿嫲没披被子。阿嫲再睡就冻着了,溜子想让她吃了月饼早点回床睡。溜子喊了几声,阿嫲没应声。阿嫲阿嫲……溜子凑近老人的耳朵喊。溜子嗓子有点变了,阿嫲一向很灵醒的,她睡觉时,他就是进门踩了门槛她都知道,要爬起来训几句的。溜子空开一只手去拉阿嫲,这一拉手立即麻了,身子很快也麻掉了。溜子的月饼掉了,往后退了好几步。阿嫲的手硬邦邦,凉得像冰,抓着一片东西。后来才知道,那是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阿爸,阿爸……溜子边喊边跳出门,绊着脚。
莲婶走了,很安心。
八月十五的晚上,她摸出宝利唯一的一张照片,看着看着,睡过去了。
那时,家家拜着月娘,大人守着供桌,扯三扯四地闲话。囡仔们疯到寨外去。从窗口进来的月光又清凉又干净,屋里静得没了时间,莲婶突然神清气定,清醒过来,整个人跌进过去。她想起了照片。当年办喜宴时,她和宝利没能照个相,宝利对她说,等他“走南洋”回来,带她照彩色的,巴掌大的那种。宝利“走南洋”再没有回来。莲婶就留着宝利那张黑白色的小影。自宝利去世后,照片就压在箱底,她从不把它拿出来。中秋那夜,她感到什么了,摸下床,把照片从箱底翻出来,对着月光看。寨里的人记起来了,宝利也是中秋那天走的。当年那个中秋,莲婶在月下跪了很久很久,下半夜就坐在门槛上看月娘。
祠堂里挂起了白帐布。
不用人家开口,寨子里的人走拢来,家里的活暂时放在一边,帮忙安排处理丧事。也不定能帮什么大事,主要是心意,就算洗洗菜,刷刷碗也是好的。夏生手头紧,但是他尽力了,尽了最大的力。整棚的冬瓜卖了,那圈未长大的猪仔先低价抵出去,又砍了一丛分到名下的竹子,请了班锣鼓,正正经经吹打一阵,老人走得是热热闹闹的。看着那个漆得很好的棺木,寨里的老人叹,有夏生和溜子送终,莲婶这一世也不尽然是苦的。送丧的礼金有意地加了一块两块的,也是心意的事。
秋柳给树春端来一碗稀饭,盖着煎蛋,煎得圆圆的,焦黄,淋了酱油,是家里最好的饭菜。囡仔都出门了,大概也往祠堂去了。锣鼓声一阵一阵响,从祠堂响过来,家里很静,邻家也很静。都去祠堂了,帮忙料理莲婶的后事,寨子的人声全揉在锣鼓声里,听不清,只知道很闹,整个寨子的声响都聚在祠堂里了。树春接过碗,呼噜了一口,抬起脸,秋柳低头蹲在门槛边择菜。
寨里的红白事,秋柳从未落下,除了这一次。
树春低头,又呼噜了口粥。
抬起脸时,树春说,去帮个忙,猪和鸡我给喜月交代。
秋柳翘起头,满脸疑惑,看树春的脸色,无风也无波,也不够平展,秋柳默着,揣测他话里的意思。
树春不看秋柳,咬一口鸡蛋,专心地嚼着,说,莲婶走了,去帮把手,给老人家尽点心。我是废人一个,想尽心都尽不了。
树春这话一出,秋柳的眉眼又揪起来。
树春说,包点纸钱,多多少少算个心意,莲婶和阿妈一向好,也算我半个阿妈。说完,又咬了一口煎蛋,满屋子是蛋的香味。
哎。秋柳应了一声,刷地立起身,像有清风拂过,脸上一层淡淡的灰色散得清清爽爽。她双手在裤子上擦着,人却没动。等树春喝过粥,收拾了碗筷,又泡了杯茶放在床前矮桌上。才钻进老眠床掀枕头,封了钱匆匆出门。
树春仰起头,伸着脖子,看秋柳迈出门槛,看她的背拐过巷口。树春伸手,茶杯抓在手里,然后,远远地飞出去,杯子在地上绽成一片。树春的头重重地摔在枕头上,闭起眼睛。恍忽之间,他随秋柳进了祠堂,去看白帐布后面的人,躺着的竟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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