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琉璃夏(十二)阿妈好像很久没有回家了
(2018-07-10 11:14:34)| 分类: 琉璃夏 |
十二
晚上没睡好,阿午起床时感觉脚底飘起来,在床边晃了一会才开始走,走到门槛坐下,很久迷迷呆呆的。阿姐从灶间出来,嘴唇和鼻子尖沾着黑灰,像小老人又像小丑,阿午愣愣看着阿姐好笑的样子,他没想到笑,要是平时,他会笑得把捶墙拍膝的。阿姐照阿午胳膊上一拍,还不醒,我煮好粥熬好猪菜了,快,扫屋子去,喂鸡去,我要喂猪。
阿午没动。
阿姐把扫帚丢在门槛边,声音扬起来,快,再迷糊我拿摇井水浇你了,阿爸阿妈不在家,你就懒,等他们回家,一起算帐。
阿妈……阿午嘴里喃喃着。他看着阿姐,脑子被粘住了,昨晚想的那些东西挤在里面,挤得变形,糊成一团,什么也分不清。我头痛。他说。
头痛?阿姐蹲下身,看着阿午,阿午眼皮耸着,脖子垂着。阿姐摸摸他的额,骂,昨天又去耍水?
阿午挣开阿姐的手,拿了扫帚要去扫屋子,阿姐抢下,拿来风油精,往阿午额头抹,阿午挥着手说,不是这里痛,是脑子里痛。阿姐吓了一跳,脑子?她双手扳着阿午的头,扭来扭去地看,好像阿午的脑袋破了个洞,她胡乱往阿午头上抹风油精,脑顶,后脑勺,额头,太阳穴抹风油精,没想到她力气那么大,阿午挣也挣不开,一会儿整个头就变得火辣辣的。抹完风油精,阿姐还要阿午躺回床上,说他这几天在外面乱窜,中暑了,阿午不肯,说躺下更痛。
阿姐想了想,说,先喝粥,喝完粥我带去赤脚洪那里看看。
我不看,不用的,抹风油精就好了。阿午边喝粥边摇头,赤脚洪的药苦死了。
苦不死你,要真是中暑了,最好让他先扎一针,等阿爸回来了去还钱。阿姐把猪食倒进猪槽,又急急忙忙拌糠饭喂鸡。
阿午说,赤脚洪要是敢给我扎针,我折了他的针,打了他的药。
怎么说都没用,阿午刚放下碗,阿姐就揪住他,要带他去找赤脚洪。
你放开我,再不放开,我打你了,打得你找不到牙。阿午冲阿姐嚷,他的一只耳朵和一只胳膊捉在阿姐两只手里。
你试试,敢碰我一下。阿姐扬着下巴笑。
你是女的,不够我打的,再说,打了名声不好。阿梗着脖子,只能随阿姐走。走了一段,阿午喊了一声,说头又痛得厉害,这样歪着头走,要痛死了。阿姐猛地放了手。阿午说,我自己走,让赤脚洪给我个止痛片,吃下去就好的。
阿姐放心了,赤脚洪会看的,给什么药他心里有底。
你膝盖多少次摔了大口子也不哭,扎根针怕什么。阿姐走在前面,说。
阿午往竹林里看看,瞄好路线,身子一转,跑进竹林。阿姐追上来,你骗我是不是?你敢骗我,快回来,今晚回家我打断你的腿。快停,我要告诉阿爸了。
阿姐哪跑得过阿午,阿午两拐三拐出了出了竹林,又折回寨里。阿绿家最先到,阿绿正在喝粥,抓一把炒花生米给阿午,高兴地说,今天这么早,要去哪?阿午说他先去大果家等着,让阿绿吃饱了去喊勤弟和春顺。
阿午他们喜欢去大果家,大果两个阿姐都比他大好几岁,去他家,她们不念叨,有时还给瓜子、冰糖,运气的时候还能得到饼干。最主要的,大果的阿爸阿妈很少让大果干活,尽让大果和阿午他们几个在院里耍,他们耍得自在。大果的阿爸阿妈出门了,他和两个阿姐喝着粥,还有油条。阿午很快得到一根油条,吃着油条,他觉得头不那么痛了,油条的香气让脑袋不那么乱了。
阿绿他们很快来了,商量着今天去哪,还上山么,去溪边么。阿午闷闷地说不想出门。他以为他们会问的,可他们没有,说好呀好呀,今天在大果家耍。大果立即把牙垠全部笑出来了。
耍什么?勤弟跳着脚问,做竹枪?摔泥碗?扣安仔卡?
跳格子?跳绳?过家家?阿绿也想了几个。
大果还是笑着,说都好都好。
掷橄榄核吧。阿午兴致不高,随便说了一个,说完他自己觉得没趣,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们却都高兴得很,准备掷橄榄核。大果说正好能到桂莲老婶那里拿橄榄核,有一段时间没去拿了,她该积了不少。他们欢呼起来。
桂莲老婶家他们也是爱去耍的。桂莲老婶在大果家隔壁,家里就她一个人。寨里所有的孩子都听阿嫲讲过桂莲老婶的事,桂莲老婶嫁给陈有利三年后,陈有利就下南洋了,留下桂莲老婶和儿子阿卯。陈有利再没有回家,只是寄钱回来。寨里人都知道陈有利在南洋又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可是谁都不说。阿卯长到十岁时病死了。讲到这里,阿嫲们单单叹气,不说话了。等得孩子发急,然后呢?然后?然后就这样了。
孩子们觉得无趣,桂莲老婶故事这么简单,不过,孩子们喜欢桂莲老婶。桂莲老婶家里总备着冰糖、炒花生和饼干碎,寨里哪个小孩从她家门口过,她都招呼进去,给一点好吃的。孩子们有事没事去她家逛逛,总不会失望。大果住在她隔壁好处最大,桂莲老婶给他最多吃的,吃橄榄后的橄榄核全部留给大果。桂莲老婶最欢迎他们几个,因为他们会呆在她的客厅玩耍、争吵、大笑,有时半天才走。别的孩子想吃糖又不想进门,因为桂莲老婶给了糖后要和他们说话,而她说的话孩子们是不喜欢听的。
在桂莲老婶家耍,阿午他们还要问这问那的,他们问过她,当年为什么不回家?他们说的当年是阿卯死去的那年,家是指桂莲老婶的娘家。大果的阿嫲讲过,阿卯死的那段日子,桂莲老婶一个人关在屋里,寨里人都以为她要死了。后来,她瘦成一张纸偶出门,寨里人以为她要回娘家了,可她一直住到现在。
一问这个,桂莲老婶的笑就没了,说,娘家哪还是我的家?我是嫁出的人,回去看白眼,还要受冷言冷语,有什么好的。这里好,反正人是不会回来了,就算我的屋子了,我自个的屋子。
桂莲老婶说的阿午他们不太明白,但她说我自的屋子时,表情很特别,后来,阿午一直记得,时不时会想起来。
桂莲老婶家的大门半合着,阿午他们老婶老婶地喊着,推门扑进去,然后,他们站住了,不再喊,喊了一半的也停下来,僵在大门边。桂莲老婶又在油刷她的棺材,棺材放在大厅,正对着大门,桂莲老婶直起身,拿着刷子,冲他们笑。可就算她再笑,孩子们还是害怕。阿午想往后退,可对那个棺材又好奇——虽然他们看过好多次了,再说,桂莲老婶也朝他们招手,让他们进去,边笑他们,还害怕?她拍拍棺材。都不想让人说自己胆小的,他们硬着头发往屋里走,脚步放得很小,目光又想避开那个棺材,又忍不住想看。
其实,桂莲老婶的棺材他们很熟的,不单阿午他们,全寨人都知道。这是桂莲老婶为自己准备的棺材,好些年前就备下了,阿卯死后,她把南洋寄来的钱存起来,很多年后,买下这个棺材。棺材放在家里,每半年上一层油,使棺材油晃晃地发亮,桂莲老婶喜欢曲起手指敲打棺材,当当地响,好像棺材是铁质的,她自己说比铁好得多。
阿午他们觉得桂莲老婶怪,自己给自己置棺材,自己油刷,还拍着棺材说不用多少年,她就该躺到棺材里去了。说着这些话,桂莲老婶看起来高兴得很。阿午他们问,弄个棺材在家,不害怕么?桂莲老婶只是笑,有什么害怕的。阿午他们几个觉得桂莲老婶这个人不对头。
可寨里的阿嫲们不这么觉得,谈起桂莲老婶的棺材,阿嫲们话就多,说桂莲老婶那个棺材是用多好的木头做的,棺材多厚,是寨里最厚重的棺材了,这么一年年油刷下去,那是再也找不到的好货了,不漏水,不腐烂。阿嫲们说桂莲老婶的命苦是苦,到头来还是熬出一样福气的,毕竟陈有利不敢不认她,钱年年不断,能买下这样一口棺材。阿午他们觉得阿嫲们也是不对头的。
桂莲老婶油刷棺材的时候,是她最高兴的时候,这时候阿午他们也能得到最多好吃的,整瓶的冰糖,整袋的碎饼干,摆在面前任吃。桂莲老婶一下一下地刷着棺材,嘴里轻轻哼着潮曲,比阿妈绣花还用心。阿午实在忍不住好奇,问,老婶,棺材你不怕?死掉的人才进棺材的。
桂莲老婶笑起来,仰起脸笑得呵呵呵地响,好像没有比这更欢喜的事了。她的手在棺材上摸来摸去,说,棺材是我以后的屋子,这屋子单单是我的。桂莲老婶的语气和表情和平时不一样,阿午不敢再问下去,他听不懂,可是长大后总忍不住要想起这些,这些好像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又好像又很大的关系。
东西吃了,桂莲老婶还在刷棺材,我们想走了,提到橄榄核。刷棺材时,桂莲老婶最好说话,她往灶间一指,让阿午他们自己拿。他们找出整整一大碗,欢呼着涌回大果家。这一整天他们就在大果家耍了,上午掷橄榄核,磨橄榄核哨子,下午做竹枪,在围墙上画圈打靶比赛。大果家煮晚饭时,阿午准备回家,说今天不出门也耍得过瘾。跑出大果的家时,他们胳膊往后翘起,想象自己变成鸟,一路嘻嘻哈哈。阿绿、勤弟和春顺各各回家,阿午双手突然垂下去,脖子子垂下去,提不起劲,不知怎么的难受起来。推开家里的篱笆门时,他想明白了,认为是因为桂莲老婶的棺材。
阿姐骂阿午整日不归家,说明天开始不许他出门,要关他几天,阿午也不应口,择菜、喂鸡、扫屋。阿姐从猪栏边走过来,手放在阿午额头,还头痛?阿午扭了下身子,没好气地说,好着呢。阿姐本来又要骂,看看阿午,问,你在外面惹祸了?
好着呢。阿午提水给篱笆边的花浇水。
要是惹祸,阿爸回来你就知道了。阿姐说。
阿午没说话了,一直到吃晚饭,洗澡,上床睡觉。阿姐坐在灯下掰花生,睡觉前,她掀了阿午的蚊帐,摸摸阿午的额,又去拿风油精,在他额头乱抹。
该死,阿午又看见桂莲老婶的棺材,他不知怎么的躺在棺材里,棺材是很大的,可阿午胳膊动不了,脚动不了,转个头都磕了鼻子,棺材四面的板好像一直在挤他。棺材里的空气愈来愈少,阿午拼命吸气,还是喘不过来,他推棺材盖,推不动。他喘得愈来愈厉害,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阿午猛地坐起来,额头在棺材盖狠狠撞了一下……
阿午醒过来,背上全是汗,他伸长胳膊摸着,摸到了蚊帐,长长呼口气,不是棺材,拿竹扇扇起来,真好,空气又多又凉。阿午再睡不着,只想着一件事,桂莲老婶的棺材该有个透气孔,能砍个大洞更好。桂莲老婶自己肯定舍不得弄的,她要棺材连水也漏不进去,阿午决定自己动手,帮桂莲老婶的棺材弄个洞透气。
喝过粥,趁阿姐在喂猪,阿午出门了,提了厚刀。阿午跑得很快,觉得是去做一件了不得的事,好像慢一点事情就做不成了。阿午碰见阿绿,阿绿追着问,阿午,你做什么?阿午不敢答话,跑得愈快。勤弟也追上来,阿午,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阿午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但阿绿和勤弟追上来,阿午又跑。
站在桂莲老婶家门口,阿午有些呆了,那个棺材昨天才上油,一定还在客厅。大果擦着鼻涕,跟在阿绿身后,也问,阿午,你做什么?
阿午,桂莲老婶要借你家厚刀?
没,没事。阿午往回走,沮丧得不知怎么办好,他突然很想阿妈,她好像很久没有回家了,阿午甚至有个不好的念头,阿妈会不会以后都不回家,家里永远他和阿姐两个了。阿午被这个念头惊住了,又跑起来,跑得那么快,要把念头跑掉。他拿着厚刀飞跑的样子吓坏了后面几个伙伴,阿午最近总有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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