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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色拼图:美国八年札记(纪实文学)/腾蔓

(2026-01-28 10:58:40)

编者按:近年来,跨文化交往备受瞩目,在世界中写作已成常态,从2024年第10期起,本刊开设了“到世界去”专栏,约请作家撰写在异国他乡的文化经验,以飨读者。本期推出青年作家腾蔓的新作,听她讲述美国生活见闻。

 

错色拼图:美国八年札记

腾蔓

 

2012年至2020年,我在美国生活8年。在这8年里,我结识了多位对我影响极大的朋友。他们背景迥异,却无一不怀揣着对“美国梦”的炽热渴望,尝试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扎根。最初吸引我的,是他们身上那份常人难以企及的坚忍。后来我明白,那是一种从苦难深处迸发出来的黑色生命力——它顽强、灼热,能在绝境中点燃希望之光。

这份力量,我在朋友杰西身上看到了。他是个来自“铁锈地带”的黑人青年,在经历种种不公、歧视、磨难后,他最终成为受人尊敬的牙医。这份力量,也同样出现在辛迪身上。她从原生家庭逃离后,被骗往美国,屡次受到侵害,而她也最终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一名车企工程师。

朋友们的经历,连同我的际遇,拼贴出一幅立体的图景:它让我看到美国梦那光鲜面具之下的真实面容——那里,每一份微小的立足,都浸透着超乎想象的苦难;每一次抵达的光亮,都曾穿行过漫长的黑暗。

 

第一章 错色拼图

 

1

“我叫杰西……牙科医生……UCSF……曾在哈佛神经科学实验室做研究员。”大约是晚上1130分,混凝土牛仔酒吧里音乐声嘈杂,一位年轻的黑人小伙身体前倾、面带微笑地向在座的青年们介绍自己。看得出他已经刻意放大了声音,可他的介绍仍然被时轻时重的鼓点声卡得断断续续。

混凝土牛仔酒吧很受达拉斯年轻人的欢迎,它坐落在达拉斯市中心的雪松泉路,紧挨着另外两家热门酒吧,分别是安有各类游戏机的功夫沙龙酒吧,和门口摆着一列超级跑车的离合器酒吧。雪松泉路并不宽敞,恰到好处地聚集起这片热闹,路两侧还错落地排列着更多的酒吧和餐馆。

2012年,我来到美国达拉斯市读研究生,一年多的时间里,社交圈几乎仅限于身边的中国留学生。这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参加Meetup社交软件上组织的聚会,聚会的主题是达拉斯青年创业者交流,来的青年绝大多数是美国白人,我呢,是在场唯一的黄种人,而杰西则是唯一的黑人。

我和杰西坐在长条酒桌的边缘位置,这倒不是被故意安排的,而是因为我和杰西来得最晚,我是倒数第二个到的,他是最后一位。

尽管杰西是在场唯一的黑人,可他看上去毫不起眼,在自我介绍之前,他就像是隐藏在角落里的小透明。杰西的个子不高,那天晚上他穿着修身的藏蓝色衬衣搭配黑色牛仔裤,虽然剃着光头,可浑身散发着书生气,给人一种乖学生的良好印象。他的容貌也很普通,额头又大又圆算是他的一个特色,除此之外,毫无其他特别之处。

杰西的自我介绍引起了青年们的兴趣,他们用略带怀疑的目光打量起这个普普通通的黑人小伙,针对他的经历问东问西,似乎想要验证杰西经历的真实性。其实在杰西到来之前,我的感觉并不算好,虽然大家也都非常热情,还礼貌地跟我打招呼,但似乎没人对我真正感兴趣,而我也找不到和大家的共同话题。他们的讲话速度很快,一个个看上去很兴奋,噼里啪啦地交谈,而我则糊里糊涂地听着,有些难以融入,于是只好挂起憨憨的微笑,保持沉默,还时不时地配合点头。

Are you from China?(你来自中国吗?)”杰西拿起酒杯轻轻地碰了碰我放在桌上的杯子,侧身问我。

我愣了下,扭头看他,“Me?(我吗?)

Yes you!(是的,你!)” 杰西点头道。

YesIm from China。(是的,我来自中国。)”

“你好,我叫杰西,很高兴认识你。”杰西立刻转用一口标准的中文向我问好。

“哇,你——会——讲——中——文!很-棒!”我竖起大拇指,刻意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对他说道。

“你不用讲这么慢,我的中文还不错的。”他笑起来,说的还是中文。

同桌的其他人听到杰西说一口流利的中文,挺不可思议,“Say more!(多说点儿!)”他们起哄,要听杰西多讲几句中文。

杰西想了片刻,说道:“你吃饭了吗?你今晚要加班吗?今天天气真不错。”大家伙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继续说道,“咩思?你食咗饭未?内跟满嘎唔嘎班啊?”

交谈中,我得知杰西通晓多国语言,除了英语、普通话、粤语,他还能流利地使用西班牙语、俄语、日语进行交流。杰西由一开始的小透明迅速成为话题的中心,他的知识储备十分丰富,游刃有余地切换谈话的主题,脑科学、神经网络、医疗保险、区块链、去中心化、创业孵化,他的语速飞快,对所谈论的内容满怀激情,黑色的眼珠里闪烁着盈盈光芒。我被他的活力所感染,情不自禁地话多了起来,把心里那些可能的、不可能的梦想,可笑的点子,幼稚的创业想法等一股脑全向他倾倒。

慢慢地,基于创业这一共同理想,我和杰西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

 

杰西喜欢奢华的生活方式。他的公寓位于达拉斯上城区市中心的西村地区,这一区域是广为人知的富人区,有很多高档餐厅、奢华酒店、精品商店及各种娱乐场所。达拉斯大部分地区都比较安静,像一座人烟稀少的大农村,少有高楼,到处都是低矮的平房,整座城市在广袤的得州大地上平平地铺开,只有市中心耸立着一些高层建筑、比较热闹,分为上城区和下城区,上城区更高档一些,下城区相对来说更平民化。我的公寓每月租金700多美金,杰西的公寓租金高达1600美金。

杰西的车是最新款的宝马;他买了四五把价格昂贵的吉他,最便宜的要1000多美金,最贵的将近5000美金;他一般不去沃尔玛采购食品,一定要去Whole foods(全食超市)购买价格更高的有机食品;他喜欢去花费不菲的高档餐厅,最好是带Valet Parking(代客泊车)的那种;他每年要计划几次国内国外的旅行,他喜欢亚洲国家,很早就去过乌克兰、泰国、越南、中国、新加坡等;他的床垫价值4000美金,因为那是不含玻璃纤维的;他喜欢喝茶,茶叶必须是从日本直接进口来的。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他身份的象征,很多人称呼他为Dr.ken,他个人也很喜欢这样的称呼,后来每当他向别人介绍自己时,都会先说一句,“This is Dr.ken”。

随着我们交往的深入,我开始发现这个看似自信强大、生活奢侈的年轻人,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自卑、抑郁、情绪反复无常,他像游走在细钢丝上的表演者,完美地包装自己、展现自己,但在内心深处,却时刻谨慎,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刻的失足,令自己万劫不复。

杰西在与人沟通时喜欢频繁地点头,似乎非常急切地表示认同。他的眼神虽闪烁着光芒,却总在无意间流露出恳请和渴望的神情,似乎在说:“请接纳我、喜欢我、重视我。”他十分敏感,朋友们一旦没有及时回复他的短信,他便觉得对方不尊重自己了,不停地揣度对方的心思。他告诉我自己经常失眠,半夜惊醒时,床单上经常留下一大摊汗水。他很害怕警察,开车时远远地看到警察,便会立刻摘下戴着的鸭舌帽,生怕警察毫无理由地拦下自己。他的体重总是忽上忽下,一会儿瘦得像骷髅,面颊凹陷,眼眶突出,神情也显得萎靡,一会儿又靠着营养补充剂练得满身肌肉,整个人亢奋得不正常,像磕了药一样。

他的财务状况也远不如他的生活方式所展现的那么丰沛。杰西几乎没什么存款,还背负着沉重的学生贷款。刚到达拉斯的时候,他一租下上城区的豪华公寓,连买家具的钱都没有了,整整一个月都打的地铺,直到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才给自己添置了些家具。那辆宝马车也是月供,一旦失去牙医的工作,车贷、学生贷款、房租加在一起,他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他的那些奢侈生活,就像没有根基的空中楼阁,一有风吹草动,便会轰然坍塌。但他觉得,只有维持住这样奢侈的形象,别人才会尊重他,喜欢他。

2020年,我离开美国时,和杰西已经相识6年多了。在这6年里,他的生活如他的体重一样起起伏伏,他的精神状况亦随之不停地波动,有一段时间他过得很差,于是拜访了达拉斯当地一位非常有名的印度裔驱魔师,用信用卡刷了8000美金做了两次驱魔。驱魔师告诉他,他的身体里有两只恶鬼,一次不行,必须进行两次驱魔才能重获新生,他还花钱尝试了深度催眠,要从前世记忆里找出自己对别人的亏欠,他认为一定是自己前世曾犯下了什么过错,才会导致这一生的坎坷与痛苦。他曾反复跟我提到,“我努力了这么多年,从不敢放松。我以为我做到了,我成了一名牙医,可是为什么我的生活还是一团糟?为什么直到如今我仍一刻不能放松?”

他的很多行为令我感到不可思议,无法理解,有时我甚至觉得他迷信又愚蠢。可当我真正和他坐在一起,和他一起去追溯他的童年、少年时期,去了解他的家庭,了解他之前的种种经历,我才明白,那些童年、少年时期的伤痛像一根插进血肉里的钢针,随着时间的推移,永远不会消失,反而与血肉长在一起,在人的成年时依旧刺痛着。我意识到我对他行为的不理解,来自我们生命体验的不同。

 

2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5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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