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教授的病(中篇小说)/许莎莎
(2024-12-13 14:14:30)
理想中的知识分子有着各自的操守,尘世中的知识分子更有不为人知的苦衷,而历史行进中他们的处境时刻在细微变化着。小说聚焦当下知识分子困境,其间的困惑纠结引人深思。
副教授的病
许莎莎
1
老华坐在教研室的窗边,隔着一张桌子,和两个学生对坐着。桌上摆一个一次性水杯,里面的烟头刚刚熄灭,等着两个学生的时候,老华迅速地吸完了一支烟。
他笑了笑,对着手里教务处给的名单,问对面的男学生,“你是李新?”男学生长得白白净净、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黑边圆形眼镜,开口一嘴闽南腔普通话,大概是福建人或是广东人。“对,老师,我是。”男孩咧嘴笑着,回答的声音出奇地大。老华点点头,转头又问女学生,“你是丁亚楠?”女孩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桌面,不知道是不是在看那个纸杯,此时只是点点头。男孩活泼开朗,女孩沉默寡言,老华在心里留下这个印象。
“说说看吧,你们为什么选我来指导毕业论文?”老华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继续不动声色地观察两个孩子。
“老师,我打算读您的研究生。”清脆响亮的声音让老华似乎听到了墙壁传来的回声。
“哦,你要读我的研究生?你上过我的课吗?”
“上过呀,上学期我上了您的当代文化研究。”
“是吗?”老华在记忆里搜寻上课时见到的学生,却对李新没印象,“期末我给了你多少分啊?”
“您给我的论文87分。”
“嚯,分数不低嘛。我那门课最高分也只给到了90分。”老华说完,李新有点羞涩地嘿嘿笑着。
老华又把眼神看向丁亚楠,这时女学生才不得不第一次开口:“我没上过您的课,研究生也要去香港读。毕业论文我本来是要找江老师的,但是他说今年要去日本研学,让我报您。”女学生的口吻很平静,像在叙述和她毫无关系的事。这个小江是老华的同门师弟,因为老华毕业先去了社科院,他留校却在老华调回之前,如今两人都是副教授。今年小江去早稻田大学做特邀讲师,倒把与自己相熟的学生推给了他,也不跟他打个招呼,弄得自己在学生嘴里倒像是个备胎。老华在心里尴尬地为自己摇头。
“你平时写诗?”老华问丁亚楠,谁都知道小江除了搞研究,也是个顶好的诗人。平日里总找他的学生,十有八九也是学校诗社的。
“嗯,写一些。”女学生回答。
老华眯起眼睛,又细细看定两个学生。按理说两人是同一年级,男孩看着却像刚入学没多久的大一新生,一张稚气的脸庞,稍嫌缺乏一点阳刚之气。不出意外的话,这孩子搞不好是他老华回校之后带的第一个研究生。女孩看起来倒像是已经读研的学生,表情处变不惊,说的话却是字字诛心。
“那你们的论文打算研究什么课题啊?”
这次男孩倒是不好意思了,扭头看看女孩,“要不亚楠同学先说吧。”他提议道。
“我还没具体想好,可能想写写80年代小说和诗歌的关系,总觉得朦胧派诗歌和伤痕文学、知青文学中都有很多作品抒情成分特别强,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什么可以总结出的共通的规律。但是也有可能换成别的关于诗歌的选题。”
“你这个选题很大嘛,讨论80年代小说和诗歌的研究也很多,要做出新意不容易。但可以先放手去阅读、感受和了解现有成果。”
丁亚楠一个本科大四的学生,还是有一定学术自觉的。老华对她的思考意识比较肯定,看来是学习认真的学生。
“那你呢?说说你的选题。”扭头又问李新。
“老师,我想研究《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哦不不不,是哈利·波特系列。您知道哈利·波特吗?”
他当然知道。去年那么轰动的电影《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现在还能有人不知道吗?记得当时他还是和妻子以及她正在上中学的侄女一起看的。整个观影过程,影院里不时发出惊呼的声音,他自己也觉得这个题材很特别。看完电影回家的路上,连平时不爱说话的小侄女都对着他们俩感慨:实在太酷了。现在听到李新说起这个名字,老华满脑袋都是飞天扫把、古堡幽灵和魔法作战。
“可是,可是,可是,”老华提出自己的疑问,“哈利·波特系列应该算是英国文学作品,你是不是应该找比较文学的老师来指导这个选题比较好呢?”
“不行啊,老师,我未来是想读当代文学方向的研究生,就想跟着您学习的。”李新言辞恳切,说出来的话倒有些像撒娇。
如果勉强用文化研究的方法,研究这部作品译介到中国之后在国内文学界和文化圈所引起的影响,倒或许说得通。老华眨眨眼睛,帮学生设想研究的思路和方法论,但仍不十分肯定。“不过,说到底,这还是属于偏通俗类的文学作品和电影作品,难道你不觉得里面的内容很模式化和套路化?”
“可是,架不住它好看啊老师。”李新露出一个笑容,“再说,文学史中不也有很多作品,当时是通俗作品,后面也成了经典吗?近的比如金庸,远的比如民国时期的张恨水,就连《红楼梦》《水浒传》在当时不也是先在民间流传的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华不好再多说。看得出来,这个李新和妻子的侄女一样,都是哈利·波特铁杆书迷。作为老师,再劝他改选题,恐怕也难。老华叹了口气,最后给两个学生下了结论,男生活泼开朗,但是被时代宠坏的一代,学术上相当幼稚。女生沉默寡言却学术自觉,可惜这么好的学生要去香港念书了。送走两个学生前,他与他们分别握手,交代道:“这个学期咱们就彼此多多指教吧。”两个学生傻乎乎地点点头,并没有听出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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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4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