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显中等收入者的困窘

      ——评范小青的《今夜你去往何处》

张颐武

　　范小青是一个一直善于从生活的细微处发现生活的复杂性的作家，她的写作总是从细节出发，从生活的小事出发去表现人生的诸多缝隙和裂痕，由此思考和探究人生和世界。范小青的小说看起来似乎琐碎，但琐碎里所投射的却是社会本身的复杂和纠结的矛盾与困扰。范小青的叙述总是不动声色，但却总蕴含着微妙的感受和细致的观察中的生命的波澜。在“小”细节中可以看出社会的“大”面貌。范小青这次的《今夜你去往何处》就是这样的一篇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这篇小说从一个典型的中等收入者冯一余在自己的居住小区的停车位方面的困扰开始，却发现了他的生活的脆弱性，和看似一切正常之中的不安和焦虑所在。这位冯一余的生活看起来一片平静，但为了小区缺少停车位却闹得他难以平静。他的生活被困扰和搅动。想了种种办法，问题却仿佛越演越烈，从一件小事变得越来越复杂，剪不断理还乱，完全控制了他的生活，变成了难以摆脱，也无法克服的事情。它和他如影随形，侵入了并打乱了他的生活，这看起来无关人生宏旨的事情却让他的生活再也无法回到过去，深陷在无力抗拒的困境之中。这件事的诡异之处在于似乎任何人都没有错，但似乎一切都错了。

　　今天看来，中国的城市发展就遇到了这样的类似“鬼打墙”的困境，中国前所未有的高速的经济发展带来了巨大的生活形态的变化。冯一余的困境正是这一发展的困扰。十多年前汽车还是一件稀罕物，现在却几乎已经成为生活的必需品。这就形成了城市中车位极度稀缺的窘境，形成了尴尬的局面。有车无位所形成的无序化的争斗，业主和物业之间的冲突，业主之间的矛盾都由于车位的缺乏而凸显出来。车有了，生活提高了，告别了匮乏的处境，但却遇到了新的困扰，这些困扰既有物质方面的坚硬性，又有精神方面的坚硬性，都是通过个体的一己之力难以克服和超越的。人们为了自己的利益狼奔豕突，东奔西走，却发现这些问题就好像牙齿的剧痛，不会致命，却极度痛苦和无奈。几乎每一个在这样的生活中的普通人都会遇到类似的事情。最近王蒙的新作也涉及了这些年来小区生活的困境。范小青的写法从容，她的深描式的表现让她所写出的冯一余的尴尬既有写实的高度逼真，又有一种强烈的隐喻性。这里所涉及的是最近以来在中国新的发展中所遇到的个体生命的幸福感和认同感的问题，也涉及了中国今天的中等收入者的困扰和问题。范小青触到了我们时代的重要且关键的问题。

    中等收入者的幸福感低迷和自我认同的困境是一个全球性的议题，也是当下的中国社会的重要的议题。中等收入者的问题在于始终处于一种“自我实现不足”的困扰之中。一方面他在生活上虽然已经相对丰裕，但还是处于不能实现他的理想的状态。似乎总是处于经济的焦虑之中，也处在情感的不满足之中。这种焦虑是和他的期望相联系的。他总是期望得到比他的收入所能达到的更高的收入和生活环境。在消费的诱惑和普遍的攀比之中感受到了甚至比过去的物质匮乏更大的烦恼。另一方面他的事业也不能满足他的期望，他总是期望得到比他现实得到的事业发展更大的发展。在激烈的竞争之中不得不更多地感受失落。这种多重的困扰使得中等收入者的精神和物质要求形成了一个难解的“问题群”，成为当下全球的重大问题。而在今天，新兴国家快速发展，迅速告别原有的匮乏和贫困，中产阶层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崛起的进程之中，这一状况更加凸显出来。中等收入者的物质基础和生活方式使得他们对自己的生活充满期许，也充满莫名的干扰和困境。中国的中等收入者的期望前所未有地高，他们所希望的是发达的西方社会的生活品质和社会秩序，而他们也在某种方面触摸了这种生活，但一个急剧发展的新兴国家的生活环境的诸多断裂和不配套，又让人饱受挫折和充满无奈。这些都被冯一余的处境所凸显。一个停车问题就让他生活进退失据，说明了在社会中的中等收入者的脆弱和尴尬所在。也隐秘地凸显了全球化所构成的复杂的矛盾中的个体的焦虑。中国人所期待的不仅仅是原来的温饱，而是更高的幸福感和更高的认同感，而在向这一目标前进的过程中，社会也显出了它矛盾纠结的复杂的侧面。真实的中国正是在这样的状态中走向自己的未来的。如何跨过这些问题的困扰是社会正在面对的挑战。

    这部小说凸显了纯文学对于当下的社会生活仍然有其敏感性，也凸显了文学的想象力在面对当下的现实生活时所具有的“深描”的魅力。最近，不少传统纯文学作家的写作，对于现实的表现往往是通过琐碎的细节进行深入的心理和生活的观察。这是一种新型的“琐碎写实主义”的潮流，就是通过都市生活细节的表现凸显中国生活的新形态。这种形态是中国在新一波的全球化和全国化中面对的新的问题的新的写实的表现。范小青这部作品就显示了这种琐碎写实主义的魅力所在。